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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琏第一次注意到尤二姐,是在宁国府贾敬的丧期。

    漫天的白幡在秋风里翻卷,纸钱灰烬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衣冠楚楚的来客肩头。贾琏百无聊赖地站在回廊下,听贾珍与人寒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庭院——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素衣女子。

    她跪在灵堂偏殿的蒲团上,侧脸线条柔和得像工笔画里走出的仕女。不是凤姐那种灼灼逼人的明艳,而是一种雾蒙蒙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端详的温柔。她烧纸钱的动作很慢,手腕纤细,指尖微微泛红,偶尔抬头与身边的尤氏说话,眼波流转间,竟带着几分怯怯的、不自知的风情。

    贾琏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他在风月场里不是没见过美人,但那些人身上的风尘味太重,像隔夜的胭脂,闻着香,细品却有颓败的气息。眼前这女子不同——素衣素服,不施粉黛,偏偏每一处都长在了他的心坎上。他当即向贾珍打听,得知是尤氏的妹妹,尤二姐。

    那一刻,贾琏心里像被点燃了一簇火苗。他想起王熙凤那张永远精明犀利的脸,想起她管束他时的尖刻语气,忽然觉得胸口的沉闷都找到了出口。

    回到家中,凤姐正坐在堂屋里对账本,头都没抬:“回来了?”

    贾琏“嗯”了一声,径直往后院走。

    “站住。”凤姐撂下账本,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今儿珍大爷那儿人多眼杂,你没给我惹什么麻烦吧?”

    贾琏转过身,看着凤姐那张妆容精致却毫无柔情的脸,忽然觉得她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利刃,永远寒光闪闪。他扯了扯嘴角:“我能惹什么麻烦?你打理得这样好,哪里还用我操心。”

    凤姐听出他话里的刺,眉头微蹙,正要说什么,贾琏已经转身走了。

    这样的对话,在他们之间已经重复了无数次。贾琏不是不知道凤姐的好——她管着荣国府上千口人的吃穿用度,每年经手的银子成千上万,从没出过大纰漏;她哄得贾母开心,应付得了王夫人的挑剔,连那些刁钻的下人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可正因为她太能干了,才越发显得贾琏像个吃软饭的摆设。

    他不甘心。

    他是贾赦的儿子,是正经的世家子弟,可在自己家里,他连花钱纳妾都要看凤姐的脸色。平儿是他屋里的通房丫鬟,可凤姐看得紧,一年到头也亲近不了几次。外头人都说琏二奶奶是脂粉队里的英雄,可没人问他贾琏愿不愿意做英雄背后的影子。

    他在凤姐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贾琏心里已经好几年了。而尤二姐的出现,像是给这根刺找到了一个温柔的出口。

    贾蓉最会察言观色,见贾琏对尤二姐有意,便主动牵线搭桥。他在贾琏耳边嘀咕:“二叔若是真心,我帮您在外头置办一处宅子,神不知鬼不觉,比在家里受那母夜叉的气强上百倍。”

    贾琏犹豫了。

    不是不怕——凤姐的手段他是知道的。上回他偷娶了鲍二家的,凤姐闹到贾母跟前,那女人最后吊死了事。可这一次不一样,他对尤二姐的感情,比以往那些露水情缘都要认真几分。他想起她烧纸钱时低垂的眉眼,想起她跪在蒲团上单薄的身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护着她。

    这种保护欲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在凤姐面前,他是被管束的那个,被嫌弃的那个,永远不够好的那个。可尤二姐不一样,她看他的眼神里有仰慕,有依赖,像是在看一个真正的男人。

    贾琏咬咬牙,点了头。

    小花枝巷的宅子不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胜在清静。贾琏置办家具、雇了仆人,又在衙门里托关系办了婚书,一切都瞒着凤姐偷偷进行。娶亲那日不过请了几桌亲近朋友,没有花轿,没有吹打,尤二姐被一顶小轿抬进了巷子。

    当盖头掀开的那一刻,贾琏看见尤二姐眼中有泪光闪烁。

    “二爷。”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

    贾琏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多久了,没有人这样轻声细语地喊他“二爷”?凤姐永远直呼其名,语气里的命令意味多过亲昵;平儿倒是温顺,可总隔着一层主仆的忌讳。

    尤二姐端起合卺酒,先递了一杯给他,自己才端起另一杯。她的手还在抖,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

    “我出身不好,名声也不好,”尤二姐低垂着眼睫,“二爷不嫌弃,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往后我一定好好伺候二爷,绝不给您添麻烦。”

    贾琏一仰头饮尽杯中酒,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

    新婚的日子,是贾琏从未体验过的安逸。

    尤二姐不识字,看不懂账本,也管不了什么大事。可她会在清晨替他更衣时细心抚平衣襟上的褶皱,会在傍晚等他回家时提前温好一壶酒,会在他说起衙门里的烦心事后温柔地安慰几句。她从不问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花了多少钱,只在他疲惫时递上一盏热茶,轻声说一句“二爷辛苦了”。

    贾琏觉得自己像是在荒漠里跋涉了很久,终于找到了绿洲。

    他把自己这些年积攒的私房钱都交给了尤二姐,说:“你收着,往后咱们的日子,你来管。”

    尤二姐慌忙推辞:“我哪里会管这些,二爷自己收着才好。”

    “让你收着你就收着。”贾琏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你是我的女人,我的东西自然该你管。”

    尤二姐这才红着脸收下,珍而重之地锁进柜子里,钥匙贴身藏着。

    贾琏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觉得心都要化了。在凤姐那里,他所有的银子都是上交的,要用钱还得伸手去要,凤姐高兴了给几两,不高兴了还要盘问用途。可在尤二姐这里,他把银子给她,她还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好像这是天大的恩赐。

    他开始频繁地往小花枝巷跑,有时候一住就是好几天,衙门也不去了,朋友应酬也推了。他觉得自己上瘾了——上瘾于那种被仰望、被需要、被全心全意依赖的感觉。

    秋深的时候,尤二姐有了身孕。

    贾琏高兴得像中了举,搂着尤二姐的腰,在她耳边说:“你若生个儿子,我就正式把你接进府里,再做主休了那母夜叉,让你做正房奶奶。”

    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他想,人都说凤姐能干,可凤姐嫁过来这些年,生过一个女儿就再没开怀。太医说是气血两亏,可贾琏私下觉得,是凤姐性子太烈,伤了根本。尤二姐不一样,她温柔和顺,怀了孩子还这般安静,将来生下的孩子一定也是温厚的性子。

    他甚至在想象那个画面——凤姐被休回金陵王家,尤二姐穿着大红嫁衣从正门抬进荣国府,他向众人介绍:这是我的妻子,尤氏。

    可梦醒得比预想中更快。

    小花枝巷的事被平儿无意间听说了,辗转传到凤姐耳朵里。贾琏还来不及反应,凤姐已经出手了。

    她亲自去小花枝巷接尤二姐进府,言辞恳切,泪眼婆娑:“姐姐,是我不对,琏二爷在外头置了宅子,也不告诉我,让我这个做正妻的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如今我来接姐姐进府,往后咱们姐妹相称,好好过日子。”

    尤二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她本就自觉理亏,又被凤姐的“真诚”打动,红着眼眶就跟着走了。她还劝贾琏:“二奶奶大度,我也该知好歹。往后在府里我会小心伺候,绝不给二爷添麻烦。”

    贾琏那几日正好被派了外差,等他回来,木已成舟。

    凤姐把尤二姐安排在偏院,面上礼数周全,背地里却断了她的饮食供应——饭菜是馊的,茶水是凉的,伺候的丫鬟婆子都是凤姐的心腹,日日在她耳边说些“二奶奶说了,你不过是外头娶的野女人”之类的话。

    尤二姐性子软,受了委屈也不敢说。她怕贾琏为难,更怕连累贾琏和凤姐闹翻。

    贾琏不是没察觉。有几次他去看尤二姐,发现她比在巷子里瘦了许多,脸色也差,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最近胃口不好”。贾琏要去找凤姐理论,尤二姐拉着他的袖子:“二爷别去,二奶奶待我很好,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

    贾琏心疼得不行,却又不忍违拗她的意思。他能做的不过是多去偏院陪她,给她带些外头的点心,劝她宽心养胎。

    可偏院的阴影远不止于此。

    凤姐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姓胡的太医,给尤二姐看病。几服药下去,尤二姐的肚子就开始疼,疼得在床上打滚,身下一片殷红。等她醒来时,孩子已经没了。

    是个男胎。

    贾琏赶到时,尤二姐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枕巾湿了大半。她看见贾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贾琏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没事,二姐,孩子没了咱们再生,你养好身子要紧。”

    可他知道,以凤姐的手腕,尤二姐在府里永无宁日。

    他去找凤姐,想问她为什么容不下一个温柔和顺的女人。可凤姐不等他开口,先发制人:“二爷在外头偷娶,我不计较,还把妹妹接进府来好生照看。如今她自己命薄保不住孩子,倒成了我的错?二爷要是不信,只管去查,哪个丫鬟婆子敢说我对她不好了?”

    凤姐说话滴水不漏,又有王夫人和贾母撑腰,贾琏咬牙咽下了这口气。

    他回到偏院,看见尤二姐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荷包慢慢地拆。那是他送给她的定情之物,里面装着他的一缕头发。

    “二爷,”尤二姐声音轻得像要散了,“我想回小花枝巷。”

    贾琏坐到床边,想说“我带你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做不到——他不敢得罪凤姐,不敢忤逆长辈,不敢在府里闹出大动静。他所有的勇敢,都只敢在对凤姐无害的地方展现。

    尤二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责怪,只是轻轻靠在他肩头:“是我命不好,不怪二爷。”

    那天晚上,贾琏走后,尤二姐在床上躺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的一生——幼年丧父,母亲改嫁到尤家,继父死后又无依无靠;年少时被贾珍父子轻薄,名声坏了,嫁不到正经人家;好不容易遇到贾琏,以为有了依靠,到头来还是逃不过凤姐的手掌心。

    她不恨贾琏,她知道他真心待过她。她不恨凤姐,她觉得凤姐也是可怜人——守着荣国府那么大一份家业,身边却没一个真心人。

    她只是累了。

    第二天清晨,丫鬟发现尤二姐穿戴整齐躺在床上,嘴角有金箔的痕迹,枕边放着一块生金。她已经没了气息,面容安详,像是在睡梦中离开的。

    贾琏赶来时,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他跪在尤二姐床前,浑身剧烈地颤抖,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他想把她抱起来,可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她太轻了,瘦得像一把枯柴。他想起昨夜的承诺,“孩子没了以后再生”,忽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耻的懦夫。

    他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

    入殓那天,贾琏站在棺材旁,指甲掐进肉里,血珠渗出来也不觉得疼。他看着尤二姐苍白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无声的崩溃。

    他问自己:如果当初不贪恋那点温柔,不偷偷摸摸地娶她,而是堂堂正正地把她护在身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又问自己:如果他有胆量早点休了凤姐,哪怕得罪整个王家,也要接尤二姐进门,是不是她就不用死在偏院里?

    答案是——他做不到。

    他贾琏这辈子,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不肯豁出去。他贪恋尤二姐的温柔,又舍不得凤姐带来的富贵体面。他想当护花英雄,又没有英雄的胆量和手段。最终,那个最无辜的女人,替他的懦弱买了单。

    棺木合上的那一刻,贾琏忽然想起尤二姐第一次唤他“二爷”时的样子——怯怯的,红着脸,眼里全是依赖和仰慕。她至死都以为他是她的天,可她不知道,那片天从一开始就是纸糊的。

    没有人为尤二姐的死负责。凤姐依旧是风光的琏二奶奶,贾琏依旧是荣国府的琏二爷,日子照常过,花照开,酒照喝。

    只是贾琏从此变得沉默了许多。

    有时候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发呆,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荷包——那是尤二姐亲手绣的,针脚细密,绣着一对鸳鸯。荷包里的头发他抽出来看过,又小心地塞了回去。

    平儿偶尔劝他:“二爷,人死不能复生,您看开些。”

    贾琏苦笑,眼睛里灰蒙蒙的,像冬天结了霜的窗户。

    “看开?”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外人只看见琏二爷又纳了新妾,又应酬了往昔的酒局,没人知道他心里有个角落彻底空了。那个角落只装得下一个人——一个穿素衣、烧纸钱、唤他“二爷”时会脸红的温柔女人。

    她什么都没有,却给了他一个男人最想要的东西:被需要的感觉,被仰望的尊严,和被毫无保留地爱着的错觉。

    而他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凤姐后来整治过府里好几个与贾琏有暧昧的女人,个个都不如尤二姐那般无声无息地死去。可贾琏再也没有为哪个女人动过休妻的念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了。

    他怕自己再一次当了英雄,却再一次护不住想护的人。他怕那份温柔带来的,不是救赎,而是另一场粉身碎骨的悲剧。

    每到大雪天,贾琏总会独自去小花枝巷走一趟。巷子早已换了人家,墙头上覆着厚厚的雪,院子里传来孩童的笑声。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有时候他在想,如果一切重来,他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可世上没有如果。

    只有活着的人,用一辈子去还死去的人留下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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