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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碎牛看到王敛翼来了,笑嘻嘻地对赵俊良说:“天亮时寻枕头——迟了!”两人就笑。
    当王敛翼以高年级的优越感踏进六七级甲班宿舍时他确实是充满自信的。他确信年岁和学历所造成的差距在学校这个特殊情况里是无法弥合的,“差一年,就差一截子”。“六中第一造反大派司令”这个身份也对他关于小我私家能力方面的自负起了极大的误导作用。他要使用这个时机向这些低年级学生展示他大派首脑的风范,他还要让这些毛头小子浏览他特殊的事情能力。他只叫了四五个其时正幸亏他身边的人,拿了二三十个红袖章,不打腹稿地去了六七级甲班的男生宿舍。
    吴顺一脚踢开了宿舍半掩着的门,随即往旁边一站把王敛翼往里迎。
    一股混杂着种种怪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差点把王敛翼熏的窒息。他停在门口,皱着眉头问:“咋都不注意通风?”吴顺随即就喊‘立新’的人:“去把窗户开开。”三虎高声说:“不能开!我最近伤风,怕风。尤其是怕门口吹进来的贼风、邪风。”他对着王敛翼叫道:“站在门口的,你要麽进来,要麽出去,不要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把贼风带进来事小,让人以为你三心二意、犹豫不决就欠好了!”秃子笑骂三虎:“真没文化!什么三心二意、犹豫不决?那叫不即不离——就是又要当婊子、还想立牌楼!”吴顺急了,大叫道:“少乱说!这是‘反到底’王司令。”
    三虎乜斜着眼说:“‘反到底’?王司令?没听说过啊?我只知道‘十八勇士’,也只认得一个马司令。反什么的王司令要说话,请站到门外边。”
    吴顺说:“王司令是我们‘立新’请来的贵客,我们已经加入‘反到底’了。”说到加入“反到底”时,他有些自得。
    秃子挖苦道:“我还以为是‘反到底’加入‘立新’了!”
    王敛翼做梦都没想到刚进门就挨了个下马威!他很气恼,他已经良久没有尝到被人轻视的滋味了,更不要说被人贬损。但他必须装出一副很有襟怀的样子。他微微一笑,用手示意吴顺不要说话。他向门里跨了半步,微笑中不失威严地问道:“这地方我不能来吗?告诉你们,只要是六中的地方,我们‘反到底’就能去!只要我们的战友需要我,我就能来。你认为你能挡得住我吗?”
    王敛翼咄咄逼人的几句话让三虎不知所措,但秃子却实时判断出局部形势下双方气力的对比,他跳到炕上,边脱上衣边声色俱历地说:“你哪儿都能去?女茅厕你能去不?学校那口井里你敢去不?就我这被窝你钻进来试试!”吴顺气急松弛地骂道:“秃子,你个无赖、流氓!你说的都是屁话!我劝你少张狂!不要以为你加入一个小小的‘十八勇士’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告诉你,‘反到底’可是六中第一大派!少自得忘形!”
    吴顺的心思和王敛翼一样,都认为以六中第一大派的名头,应是无往而倒霉的。他们深信,在六中这个圈子,没有人敢冒犯“反到底”。但吴顺说错了一句话,他千不应万不应说了句“小小的十八勇士”。他话音刚落时泛起了一个短暂的寂静,那是人的意识在经受了意想不到的刺激后一定的反映,但这个反映往往很短,短的只能让人感受到是大脑猛地泛起了瞬间的空缺。寂静事后,一定是狂风雨。
    “你说啥?”
    “你说啥?”
    “你再说一遍!”
    ------
    站着的、坐着的和原本躺着看热闹的突然之间全都孑孓般弹了起来,一个个伸胳膊挽袖子立眉怒视的。一时间吴顺成了千夫所指,四面八方的唾沫星子雨点般喷向他的脸面。吴顺一边左躲右闪,一边连连用手在脸上擦拭。一拧身,差点踩了王敛翼的脚。王敛翼就皱眉。
    马碎牛和赵俊良笑眯眯地站在旁边看热闹,他们并不制止各人胡言乱语。这种无声的支持已经远远逾越了“默许”的水平,给那些原来尚有点胆小的人以庞大的鼓舞。人们张狂起来了,忘乎所以地困绕了王敛翼和他带来的人,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羞辱。王敛翼忏悔来到这个宿舍了,他也提醒自己:像这种掉以轻心的错误决不能再犯第二次。
    马碎牛见喊的差不多了,说道:“各人清静。”仅这四个字,魔咒般把个杂乱嘈杂的宿舍霎时间恢复的如同空巷般寂静。王敛翼警醒了,他连忙明确了说话人的权威性。这种权威性甚至逾越了他在“反到底”所具备的水平。他暗自受惊,一种潜在的威胁从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就迫在了眼前,他以为说话的人很可能就是“反到底”——也包罗他自己——未来最恐怖的敌人。
    他特别认真地看了看马碎牛。这个马碎牛除过比当初倒放心、抬着尸首游行时身量略大些外就是两个眼睛越发明亮、看上去越发斗胆和富于野性。除此之外看不出尚有什么特此外地方。但他并不怕马碎牛,他从不把一个比自己还要冒失的人放在心上。他更不把一个只是十八小我私家的小组织的头头放在眼里,他甚至认为把这么小的造反组织的头头叫做“司令”是十分荒唐可笑的。但他却不明确,就是这么一个刚刚建设的小组织头头为什么会给自己心理上造成如此大的压力?这种压力甚至远远凌驾了全校第二大造反组织、“红旗”司令倪凝露面临自己时那咄咄逼人的威风凛凛。
    王敛翼严肃面容,板着脸看着马碎牛,体现他有修养,体现他在期待。
    马碎牛绝不畏怯地看了王敛翼一眼,对那些威风凛凛汹汹的同学说:“让开一条路,让王大司令收编‘立新’。各人睁大了眼睛看着,把收编的历程都记下了。等明天咱们要收编某个完蛋的大派时用得着。”马碎牛话音一落,刚刚照旧立眉怒视、剑拔弩张的一群险些蜕化成土匪的学生突然都乐了,一个个笑嘻嘻地闪在一边,让出了一条宽阔的有些夸张的路来,把宿舍止境“立新”睡觉的地方显现了出来。
    王敛翼思来想去以为不宜和这些没水平的低年级学生置气,那会降低自己的身份。再说,和这样一群土匪般的人讲理,也会使自己陷入吴顺那样的狼狈田地。他只是以不屑的眼光看了马碎牛一眼,背着手大踏步地走了已往。吴顺急遽抢在前边带路。到了跟前,吴顺看着或坐或躺的十多小我私家,露出自得的笑容,对王敛翼说:“王司令,咱的人都在这儿呢,一个不缺。”他转身对那些人说:“各人接待王司令。”说完带头拍手。那些人就懒洋洋坐了起来,一个个贼兮兮地笑着,随着吴顺使劲拍巴掌。王敛翼露出一口白牙,喜气洋洋地说:“接待各人加入‘反到底’。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今天我来的急遽,只能算是探望各人。明天一早,我要在‘反到底’司令部召开接待大会。让各人和全体‘反到底’革命战友晤面。现在,就举行隆重的红袖章发放仪式——”
    王敛翼的话并没有说完,宿舍里突然响起了难听逆耳的音乐声。那是每一个关中道人都熟悉的送葬曲。板胡撕心裂肺痛苦地尖叫着,二胡也如泣如诉悲痛地呻吟着,倒是边鼓清脆的声音有一下没一下、敲的像给棺材钉钉子。
    王敛翼变了脸。
    吴顺爽性就破口痛骂。
    追随王敛翼进来的准备给“立新”发放红袖章的学生拿着红袖章不知所措。
    没有人理他们。乐队继续演奏。大部门的学生都是一副悲痛的神情。
    吴顺真的急了,他哆嗦着右手,指着马碎牛骂道:“马碎牛,你个狗工具,你欺人太甚!你大又没死,你装啥孝子呢!”
    吴顺在骂人前是怀着“豁出去”的心情启齿的,他知道,“反到底”王司令在此,量他马碎牛也不敢太过造次。纵然真的动手,那拾掇“十八勇士”的事就不用自己费心了。让他希奇的是,马碎牛装没听见,任凭他骂,只是认真地浏览乐手们演奏的哀乐。
    骂声不停,哀乐也不停。
    王敛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走了是失败,留下是受辱。失败,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而受辱也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忍受的。他寄希望于吴顺,希望吴顺和他的“立新”能控制住局势。但吴顺除过启齿骂人外就没有任何有效措施。希奇的是,“立新”那十几小我私家也缩着脖子不出头,个个像霜打的茄子,倒与哀乐配合的天衣无缝。
    吴顺还在骂着。说理的词儿换成了语无伦次的辱骂。
    哀乐继续奏着,催人泪下的乐曲中夹杂着一声声叹息。
    王敛翼实在不能忍耐了,疾言厉色地说:“够了!不要厮闹了!一群土匪流氓!哪像个革命造反派!”马碎牛见王敛翼启齿说话,两手往下一按,宿舍里马上清静下来。王敛翼心下发虚,缓和了口吻说:“建设革命造反组织是为了向修正主义教育蹊径和反党团体做殊死斗争,是为了维护**的无产阶级革命蹊径。不是为了打派仗,不是为了内讧,更不是为搞小团体。瞧瞧你们这是干什么?流氓流氓作风!哪有一点革命原则、哪有一点阶级友爱?你们可以不革命,你们可以不造反,但不要影响别人、更不能对其他人加入革命组织竭尽挖苦攻击之能事!”他对谁人拿着红袖章的学生说:“开始发袖章。”
    “慢着。”一个并不清脆响亮的声音止住了谁人发袖章学生的脚步也止住了他拿袖章的手。赵俊良走出人群对王敛翼说:“你是谁?你凭啥在这儿发号施令?我提醒你一句,你是在六七级甲班的宿舍,不是在你家,更不是在‘反到底’司令部!说的客套点,我们是主,你只是个客人,知道‘客随主便’的话麽?你在各人的课余时间、在低年级同学就寝时间跑进人家宿舍,随意骂主人是流氓流氓,请问:这里的人抢劫过谁?又对谁耍流氓了?你口口声声标榜自己‘是为了向修正主义教育蹊径和反党团体做殊死的斗争’,还摆出一副教训人的架势说什么‘不是为了打派仗、更不是为了搞小团体’,那我问你:不打派仗建设造反派干什么?是闹着玩儿吗?是摆样子给人看吗?至于你能说出来‘不是为了内讧,’就更不希奇了,只有阶级敌人才会模糊两条蹊径的斗争,也只有修正主义分子和钻进党内的反党团体才会有意识地模糊相互间的原则分歧。也只有他们,才会把党内的政治斗争歪曲为内讧。你在政治上如此幼稚,我真担忧‘反到底’有一天会沦为修正主义教育蹊径的工具。以前你是六中的大队长,是执行了修正主义教育蹊径的前校向导经心造就出来的苗子,是他们赏识的学生干部。他们现在在哪儿呢?在办公室笃志写检查、在接受全校同学的批判!你能说你一尘不染吗?你能说你是‘革命造反派’吗?你不以为心虚吗?至于你要接待什么新战友加入一个前途凶险的‘反到底’,我们不管,你现在可以开始了。马司令说的对,我们也要抓住这个难堪的时机学习收编法式,以后肯定用得着。”
    王敛翼气的七窍生烟!他想不到这个其貌不扬的赵俊良居然如此阴险,始终扣死自己是修正主义教育蹊径造就出来的苗子。这是在攻击自己的自信,这是在‘反到底’的组织里埋地雷!这种看法如果流传出去,一定会动摇‘反到底’战友对自己的信任,甚至会危及到自己的职位。王敛翼畏惧了,但他更多的却是恼怒。他恼怒别人以诬陷的方式挑战自己的革命信念。但他又闪不上话来,也许习惯了发号施令后脑子缓慢了?赵俊良最后那句话更叫他难受,使他很难下刻意是否把这个收编仪式再举行下去。在权衡了利害后,王敛翼接纳了“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战略,坚决地说:“收编仪式改在明天早上。这里乌烟瘴气不适宜收编。——至于你,”他看了赵俊良一眼,说:“你也别兴奋的太早了!‘反到底’不是纸老虎!”
    赵俊良笑嘻嘻地问他:“要打派仗吗?”
    王敛翼又一次闪不上话来。认可要打派仗,那是自打嘴巴;不认可吧,“‘反到底’不是纸老虎”那句威胁性的话就如同放屁。他恨恨地看着赵俊良,对跟来的人说:“咱们走。”
    赵俊良在王敛翼身后不紧不慢地说:“你今天最英明的决议就是尽快脱离这儿。实在你不笨,你的悲痛是没脑子,居然相信吴顺这个留级生。实话告诉你,在你进来之前,‘立新’已经不存在了。它留在了六七级甲班、它没有被外人收编。你的脱离没让自己继续难看,算得上是全身而退了。祝贺你。但我尚有几句肺腑之言相告:文化大革命是很是事件,你谁人只会追随老师指挥棒思考的大脑是无法适应它的。与其未来被动和拖跨‘反到底’,不如及早急流勇退——就像你的名字那样,收起翅膀回家,否则会引火烧身的。”
    王敛翼和他带来的人走了。追随厥后的魏子美使用黑夜的掩护神秘地笑了。
    六七级甲班男生宿舍在王敛翼的身后响起了潮水般的笑声。
    赵俊良也笑了,他笑的不神秘、不张狂,只是笑的有些自信。
    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赵俊良干瘪的胸膛上,他像一张纸般飘向了门口,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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