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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兴旭走后,臧小六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地大,她娘恨得咬牙切齿:“你照旧个嫚儿来,你就养汉揍贼!”
    任凭她娘恁样骂,臧小六就是闷不吭。骂得时间长了,臧小六就一小我私家走出家门,来到坦上崮下的西泇河畔发一阵子呆。西泇河从豹子崮流出,在坦上崮脚下绕了一个弯,穿过坦上崮镇,向南流去。坦上崮挺拔巍峨,崮上多有骚情浪事发生。当地三月三日登坦上崮踏青赏春,是坦上崮人传统的庙会。从三月三日开始,一直到三月五日,三天时间,坦上崮都人流如织,不仅交流物资富厚,青年男女更是眼去眉来寻欢觅爱。情侣们神游梦乡,双双把耳坠展示给对方。而畏惧失恋的人,却不敢顾盼尤物们留下的回眸,空余遗憾。
    臧小六和穆兴旭打小在坦上崮镇一块儿长大,臧小六长得腚大腰细,穆兴旭则背宽腰圆。三月三日去逛庙会,臧小六憋急了要去小解,穆兴旭给她望风。臧小六躲在一片树影里,平滑白皙的屁股在扯开的素白衣衫里若隐若现,被穆兴旭望见,他又疑惑又兴奋。臧小六似乎感受到他的气息,有一种私密被发现的恼怒与局促不安。“小旭子,你个王八羔子!”提起裤子朝穆兴旭冲已往,刚要抡起拳头,被穆兴旭一把搂住腰身。臧小六纤细的腰肢给穆兴旭环扣着,傻傻地震弹不得。“小六子,嫁给我吧?”臧小六撇一撇嘴。“我哥不得揍你个半死?”“谁揍谁半死还说不定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看着她明净的前额,高耸的鼻翼,红润的嘴唇,情不自禁地在上面亲了又亲。他们的偷偷约会果真被臧小五不幸言中,此时臧小五正漫山遍野寻找臧小六。穆兴旭见臧小五直奔他们走来,吓得赶忙往山旮旯子跑。臧小六追穆兴旭,臧小五追臧小六,把坦上崮跑了个遍。
    只管臧家人起劲阻挡,穆兴旭照旧把臧小六的肚子搞大了。她娘对臧小五说:“五啊,你也不管管小六!”臧小五只气得哇哇大叫,似乎一拳砸在空气里,屁用没有。因为穆兴旭惹了是非,已经逃离坦上崮镇,直奔江南去了。
    臧小六对着自己的肚子又捶又擂,孩子就是掉不下来。臧小五逮着臧小六来到医院里,医院里的医生认证不认人,没有完婚证,死活不给做手术。臧小六羞辱至极,夺门而去。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正值清起来,露珠还挂在树叶尖上,太阳露出半个笑脸。臧小六给孩子取名穆圣翕。臧小五和她娘也不再言语,盼着穆兴旭早日回来。
    小圣翕满月的时候,小旭子娘金彩来看孩子,被周晴和骂了回去。“孩子跟老穆家啥关系没有!”金彩气不打一处来。“啥关系没有?你们家闺女一小我私家生的,看把你能耐得。”全镇上的人都知道这孩子是穆兴旭的。金彩咽不下这口吻,两个当娘的在大街上拉开架式痛骂了三天。
    臧小六受不了这样骂来骂去,抱着孩子给两个当娘的叩头,磕得梆梆响。事情就此罢休。
    八十年月的坦上崮镇的夜晚是孩子们的。小圣翕和镇子上的小同伴们滚在干硬的泥地上,双方用脚板支起一个高度,中间的小同伴一边从上面跳来跳去,一边嘴里不停地唱:“一步拉拉秧,二步打靛缸,三步炒韭菜,四步长起来。”跳着跳着,小圣翕六岁了,个头像炉火苗一样一蹿一蹿长高了。小圣翕问臧小六:“娘,俺爹在哪儿?”臧小六摸摸小圣翕的头:“你爹出门子了。”“啥是出门子?”臧小六想了想,说:“出门子就是挣大钱去了。”
    一个暖烘烘的春日响午,一个叫陈怀志的男子在臧家四周转来转去,他希望逢到一位叫臧小六的嫚儿。陈怀志蹑手蹑脚偷偷摸摸,恰巧被臧小五撞见。陈怀志捏个胡地,臧小五怀疑是小偷小摸,抬腿就追。陈怀志慌不择路,一脚拌倒在一墩榆树圪垯上,跌了个狗啃屎。臧小五扭住陈怀志的脖子,高声问:“干什么的?”“找人。”“找谁?”“臧小六。”“谁让你找的?”“穆兴旭。”臧小五松开陈怀志。“他人呢?”“在苏州”。臧小五仔细询问了穆兴旭的情况。说:“回去告诉他,我们全家人都不想见到他。”
    臧小六卖完大蒜回来,一分钱也没卖到,蒜不值钱,二分钱斤都没人要,全被她攉到路沟里去了。一步门里一步门外,听到臧小五和陈怀志的对话,追上去问个究竟。不意,陈怀志被臧小五一挥手打发走了。臧小六气不打一处来,跟臧小五闹了一天。臧小五无奈,只好把所知道的穆兴旭的事情告诉了臧小六。臧小六连忙决议带着小圣翕去找穆兴旭。臧小六她娘手里攥着一包老鼠药要死给她看,臧小六一把抢过老鼠药,声嘶力竭地吼道:“娘,俺要是听说你死了,俺在苏州立马就把这包老鼠药喝了。”
    谁也别想阻止臧小六南下的脚步,三天之后,臧小六踏上了去苏州寻找穆兴旭的旅程,
    雨不紧不慢地下,臧小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小圣翕就像系在她腰上的一个葫芦,从左边晃到右边,再从右边晃到左边。由于没有更多的钱,她们中间只乘坐了一段公共汽车,一过长江,就改步行了。从未脱离过坦上崮镇的臧小六,此时现在才真正感受到世界的宽大,人身的眇小。一路上她们靠着讨人家饭馆的残汤剩饭果腹,靠摘路边瓜地里的瓜果解渴。可是这些都算不了什么,一想道到了苏州就能寻到穆兴旭,这个让她日思夜想的男子,满身就来了劲儿。臧小六一边缘途探询着穆兴旭的消息,一边感受着江南水乡的迷人风情。当她终于来到穆兴旭曾经修过的那条国道,那里早已没了施工的人群,有的只是络绎不绝的车辆和路两旁挺拔的白杨。四目相顾,她只能无助地牢牢搂住身边的小圣翕。
    为了恒久之计,她一边往前走,一边找一些事做。有一次,在资助一位苏南老乡割草时,走进曲曲折折的沟渠小路,迷失了偏向,莽冒失撞找寻来路的历程中,不是遇上一片水域,就是一条横亘的沟渠。这且不说,倒霉的是一不小心撞到了路旁枯枝上的大黄蜂巢。这可不得了了,马蜂们连忙雨点般朝她们奔袭过来。臧小六慌忙脱下身上的褂子捂住小圣翕的头,自己却被蜇得鼻青脸肿。臧小六强忍着疼痛,两腿像灌了铅,看来暂时得困在这里了。真是祸不光行,当她们摘来路边的野果填饱了肚子,却食物中毒,头痛得厉害,满身一点气力也没有了。这可怎么办呢?她急得第一次流下了眼泪。幸亏那位苏南老乡实时赶来,将她们拖回镇子,才算捡回一条大命。
    臧小六想,我已经不再是一个小嫚儿,已经是一个大嫚儿了,一定挺住了,一定坚持下去,马不停蹄走了一个星期,终于赶到苏州城。
    臧小六一手提着包,一手牵着穆圣翕,凄凄惶遽地站在苏州陌头,蓦然听到一声凄厉地惨叫。臧小六耳朵一支楞,把穆圣翕往街边一摁,循声追去,果真见一个年岁二十几岁的女人跌坐在地上,右脚跟一摊鲜血,两小我私家高马大的男子用铁钳咬住她的趾甲生生拽了下来。她的身后,一副独轮木车歪歪着,两包生姜散落一地。女人脸上的痛苦心情点燃了臧小六的怒火。她抓起一块石头朝其中一个男子砸去,正中脚后跟。男子头也没回一瘸一拐地逃跑了。另一个见这个泉源不明的女人如此凶狠,也撒鸭子不见了踪影。
    臧小六把受伤的女人送到四周诊所,治好了她的脚伤,越瞅越以为在哪儿见过。蓦然想起那天卖蒜薹,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冲她喊了一句,“别挨累了,二分钱斤都没人要!”臧小六正是听到这句话,才嚯地一声把一车蒜薹掀到路沟里去了。
    这位受伤的女人姓许,叫许文娟,住在一个住民区的犄角旮旯里。一间正室,一间杂货铺子,是个无人问津的地方。许文娟就在她的床铺边又支了一个木板床,让臧小六住下。
    自此,她们成了相依为命的亲姐妹。
    臧小六问许文娟:“他们为啥欺压你?”许文娟说:“卖生姜大蒜跟他们结下了梁子。”“你丈夫呢?”“他进去了。蒜薹卖不出去,他开着三轮车拉了一三轮车蒜薹冲进县委大院,撒在大院里,蒜薹堆成山。最后人被抓起来了。”许文娟说的这档子事,正是闻名全国的苍山蒜薹事件。有人趁势冲进县委大院,把县政府给砸了。事发后,许文娟独自来到南乡,一是躲躲风头,二是卖卖囤积的大蒜。她不相信那么好吃的苍山大蒜没有人要。
    “不说这些了,适才打你的,他们那里人?”臧小六问。“一个山东的,一个安徽的。”许文娟回覆。臧小六一撸袖子,“他奶奶的,还山东的,让俺来收拾他。”
    一个星期之后,臧小六终于掌握到山东莠民的行踪,他姓李名飞,就是被扔了一石头的那位,和安徽油子王良材混在一起,白昼睡觉晚上“钓鱼”,好事不干,坏事干绝。一天下午,臧小六发现李飞晃晃悠悠从小胡同里遛出来,居心搔手弄姿,上前搭讪。李飞本是一个好色之徒,见臧小六姿色出众,早忘了挨过的那一石头,顺势揽住臧小六的腰肢。臧小六摸探索索将手伸进李飞的裤腰,在里边摸来摸去。李飞马上恣得哼哼叽叽,暗想真是交上桃花运了,一时间心痒难支,那工具扑棱膨胀起来。这时,臧小六握在手里的水果刀突然哧拉在那工具上狠狠划了一道。李飞连忙哎哟一声蹲在地方,双手捂住裤裆,鲜血顺着指缝间流了下来。“你?”李飞痛苦地说不出话。“记着了,永远不要欺压许文娟。”臧小六一脚把李飞踢倒在地。“还不去包扎,去晚了命脉就保不住了。”李飞连滚带爬跑远了。
    臧小六把这一经由跟许文娟一说,骇得许文娟合不上嘴巴。“他们会不会抨击咱?”“放心吧。男子吧,你强,他就弱,你弱,他就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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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嫚”——隧道的山东方言,胶东特有的地方话,指未出嫁的女人或女孩子,如嫚子、大嫚、二嫚、嫚女人等。“山东大嫚”正是山东女人的典型代表,勤劳贤惠、勇敢奉献、娇美大方。散发着土壤的芬芳,高尚、典雅、时尚、妩媚中带有几分英气。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齐鲁这片厚土滋养了“山东大汉”、“山东大嫚”。作为山东人,我为此而自满自豪。因此,我把他们写进《下江南》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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