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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钰青听得啼笑皆非，阿麦是江北军中举足轻重的将领，南夏近些年来少有的将才，到了崔衍嘴里竟然成了“不外是个女人”！又见崔衍一脸的生气与不屑，常钰青只得沉了脸，训道：“这是说的什么混话，她是南夏将领，怎可能就轻易被你抢了来？还生米成熟饭，你又当我是什么人？”
崔衍脖子一梗，瞪着眼睛犟道：“什么南夏将领，不就是个女人嘛，我们只要揭穿了她的身份，我不信南蛮子们能容得下她这个女将军！到时候年迈——”
“崔衍！”常钰青突然厉声喝断了崔衍，脸上显现出怒色，冷声说道：“你我身为大丈夫，战场上输给个女人已是羞耻，怎能还拿个身份说事欺压女人委身于你！”
崔衍见常钰青是真动了怒，吓得低下头去，嘴里却是小声嘀咕道：“我这不只是说说嘛，又没真得去。”
常钰青脸色依旧冷峻，说道：“阿衍，我即即是要抢人，也只会在战场上灼烁正大地抢，绝不会在暗地里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你把你年迈瞧得也太低了些！”
崔衍听了忙说道：“年迈，我没谁人意思。”
“没有最好，”常钰青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停了一停又说道：“此话以后绝不行再提！”
崔衍连忙应了一声，可脑子照旧有些转不外圈来，迟疑了片晌又问道：“年迈，咱们这不是马上就要和南蛮子议和了吗？等议和完，你和她仗都没得打了，还怎么在战场上抢人？”
常钰青被问得一噎，愣愣地看了崔衍片晌，见崔衍脸上全无半分玩笑容貌，竟是认真在问这个问题。常钰青气笑了，无奈道：“我不外是打个例如，怎会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去抢人！再说咱们这议和都不知道议了几多年了，你仗少打了吗？今天议了过几日接着再打，只要我北漠一天未平天下，这仗就是先打不完的。”常钰青停了停，轻轻一哂，又接着说道：“更况且我与她分属敌对两国，我身上有南人十几万的性命帐，她手上也沾着我们几万北漠男儿血，还能如何？”
这一番话把崔衍说得更是纠结，用手挠着脑壳，很是为难地问道：“那怎么办？”
常钰青剑眉轻扬，反问道：“尚有什么怎么办？”
“年迈不是喜欢她吗？”
常钰青看了看崔衍，却是爽朗地笑了，脸上一扫适才的沉闷抑郁之色，笑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不是也说了吗？不外是个女人！”一面说着，一面从树下站起身来，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竟独自转身走了。
盛元四年七月，北漠南夏两国议和蹈判桌上依旧火热异常，北漠国辩手们步步紧逼，除索要大量岁币之外，还强索南夏割让江北豫、宿、雍、益、荆、襄、青、冀八州。谈判桌外，北漠周志忍陈兵数十万于泰兴城北，只待议和破碎便挥师南下。
豫、宿、雍、益、荆、襄六州已是在北漠控制之下，割让出去也就而已，但青、冀二州却是仍在自己手中，就这样把实际控制区也白白送出去，怎么去堵天下悠悠之口？可若是议和不成接着再打，云西平叛迟迟不见曙光，且不说国库无法支持这庞大的军费，就说万一北漠雄师顺宛江而下攻入江南，和云西叛军两面夹击盛都，那便有亡国之险了。
南夏朝廷很为难，谈判桌上的国辩手们更是为难。虽然新来的议和使商小侯爷已经带来了朝中的最新指示——割让江北被占之地以换清静，可没想到北漠竟然狮子大启齿，连尚未攻占的青、冀两州都想要！
这要都割让出去吧，太窝囊！不割让吧，太危险！到底可要怎样是好啊？
南夏国辩手扭头细看议和使商易之的神色，只见他仍低着个头不疾不徐地吹着茶杯里的浮茶，面沉如水声色不动。得！看这样子就知道是不愿同意了，接着谈吧！
可又要怎么谈呢？南夏国辩手既苦恼又渺茫。这位新来的议和使是位佛爷般的人物，只会端坐不愿言语的。上谈判桌就是做个样子，不是半眯着眼睛打瞌睡，即是端着个茶杯悠闲自在地品茶饮水，连原议和使高吉的半分都不及。
转转头来照旧同北漠同行打商量吧：要不咱们这样，我们只割让豫、宿、雍、益、荆、襄六州，岁币多给你们点，行不？
北漠国辩手摇头：那不行，你们岁币不能少给，我们青、冀两州也得要。
南夏国辩手生气：你们别太欺压人了啊，这两州还好好地在我们手里呢，我们凭什么给你们？
北漠国辩手不屑：我们在青州城西有雄师驻扎，不日便可攻陷青州，然后东进冀州，拿下山东，我们有实力以宛江为界！
南夏国辩手急了：你说你有这份实力？光说没用，你得用你实力占领了全部宛江以北来证明你有这份实力，少来“剖析”！谈判桌上不认可一切剖析。
北漠国辩手起身拍屁股欲走：那好，那咱们就接着再打。
南夏国辩手无力了……还打？朝中要集中军力平叛云西，那里尚有精神在北边生耗！
南夏国辩手急遽招呼：别急，坐下，坐下，咱们再好好商量商量……
盛元四年七月底，南夏与北漠终告竣和约：一、西以宛江为界，东以太行山为界，以北属北漠，以南属南夏；二、南夏割让豫、宿、雍、益、荆、襄、青七州予北漠；三、南夏每年向北漠纳贡银、绢各五十万两、匹，自盛元五年开始，每年春季搬送至泰兴交纳。
至此，泰兴和约正式签订，有人欢喜有人愁，尚有人有些看不透。
泰兴驿馆之中，姜成翼低头细看和约条陈，待看到南夏只肯割让豫、宿、雍、益、荆、襄、青七州时抬头问陈起道：“元帅，怎地没把冀州也要过来？”
陈起一身便衣，腰背挺直地坐在书案前，将手中的书卷翻过了一页，随意地答道：“有了青州就不愁冀州，把他们逼得太急了反而欠好。”
姜成翼却是不解，仍问道：“不是说好了要划江而治吗？他们这是又忏悔了？”
陈起闻言抬头瞥了一眼自己这个心腹，嘴角上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笑道：“南人的话那里算得了准，听听也就算了，城池只有自己打下来的才算数，青州能给咱们就已经是意外之喜，可见常家也确是下了功夫的，知足吧！”
姜成翼听了颔首，说道：“难怪常家那些老狐狸会让常钰青亲去盛都，他常家久攻青州不下，只有借此时机拿下青州，以便日后进取冀州。常钰青本就有破靖阳之功，若是能再夺取冀州，常家怕是又能再次封侯。”
陈起笑笑，微微地摇了摇头，百年常家，怎么会只贪图小小一个冀州！
姜成翼犹豫片晌，又问道：“元帅，我照旧想不通咱们为什么要和南人议和，我们现在形势大好，为何不挟胜追击，趁势南下？与云西之军形成夹击盛都之势，南夏可灭！”
陈起放下了手中书卷，抬头看向姜成翼，说道：“灭夏时机未到。”
“为何？”姜成翼问道。
陈起略一思量，徐徐说道：“我军之所以能攻占江北，不外是用骑兵优势，实施大纵深、大迂回的战法打开靖阳关，这才入得关来。雄师入关后也是多使用骑兵迅捷之长，接纳多路突进、重点进攻的战略。虽已攻陷江北大部，但因战线过宽过长，兵分势寡，给养供应已是相当难题。而南夏虽身陷云西平叛的泥潭之中，但国力尚丰，又有宛江之险，江防稳固……”
姜成翼只觉心中豁然开朗，不由接道：“而我军太过孤军深入，却有腹背受敌之险，再加之越往南去我军骑兵优势越不显着，补给却是越难。”
陈起笑了，说道：“不错，所以现在并不是灭夏的最好时机，与其南下，不如转转身来集中气力清除后顾之忧，先将江北各地的零星南夏军及各地的反抗平定掉，待南夏抽身全力搪塞云西，宛江江防军力一定不足，彼时我们再南下攻夏也不错，先经青州而下冀州、山东，然后工具并进渡江南下，南夏之亡指日可待。”
姜成翼听得大叫了一声好，赞道：“难怪元帅这次会同常家意见一致，掉臂朝中的阻挡之声力主议和，原来是早已是成竹在胸。”
陈起笑而不语，复又低头看书。姜成翼想了想，却又有了新的疑问，忍不住又问道：“可和约既定，到时候毁约起兵，怕是不太好听吧。”
陈起笑望他一眼，玩笑道：“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不久行了吗？你又不是第一天带兵接触，这个怎么地都不会了？”
姜成翼脸色一红，正欲辩解几句，却突听门外亲兵禀报议和使谢承恩求见。姜成翼一怔，禁不住看向陈起，见陈起面上也是闪过一丝讶色，显然也是不知这谢承恩为何而来。姜成翼正暗自希奇，陈起已是应声道：“请谢大人进来吧。”
北漠议和使谢承恩从外面进来，同时带来了一个让陈起与姜成翼都很意外的消息。江北军元帅卫兴要求原驻扎在泰兴城西的江北军待遇同泰兴守军一般，先入泰兴城，经由泰兴城南门出泰兴进而渡江南下。
泰兴和约中已明确写出泰兴城隶属北漠，也对江北军的去留有所划定，那即是要渡江南下，可是却没划定江北军是直接渡江南下，照旧要在泰兴城里转上一圈再南渡，于是歧义发生了，卫兴便提出要求来了。别说谢承恩犯糊涂，就是陈起听到了一时也有些不明确。
卫兴这是做得什么企图？
谢承恩说道：“卫兴说是因江北军是为了泰兴才出的乌兰山，为此八万雄师折损过半，现如今要南渡了，说什么也要让这些将士进一次泰兴城再走。”
陈起默然沉静不语，似在思量什么。姜成翼看一眼陈起，奇道：“泰兴城内的守军已南渡了泰半，只留了几千人在城中维持治安。他江北军现在不足三万，就是进了泰兴城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敢据城困守？那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
陈起抬眼看向谢承恩，问道：“谢大人如何看？”
谢承恩面现难色，犹豫了下又说道：“现在和约虽已签订，但下官以为江北军一日未南渡，和约便可能会有变数，依下官的意思，不如……”
“不如就先依了他们，让他们进了泰兴城即是，也好早日完成议和。”陈起笑了，谢承恩的心思他很清楚，身为议和使自然是万事以议和为先。
谢承恩见陈起窥破自己心思，难免有些欠盛情思，连忙又说道：“下官不懂军事，也猜不透这卫兴到底是何意图，照旧请陈帅决断吧。”
陈起虽然手掌国中泰半军权，但为人处事却是极为低调，与那些文官来往更是客套，听谢承恩如此说，便笑道：“谢大人过谦了。皇上命我等武士前来泰兴，不外是预防着和谈不成骤生变故。这议和之事皇上既然交与了谢大人，谢大人自制行事就可，”
陈起虽是这样说，谢承恩却不敢真越过他这个征南大元帅去刚愎自用，忙又和陈起客套了一番，见他并不似在居心作态，便起身告辞说这就去转告南夏议和人员，允许江北军经泰兴城而南渡。
陈起却又叫住谢承恩，笑了笑说道：“和谈既成，我等留在城内也无甚用处，这两日便要撤出泰兴前往周志忍大营，他日再同雄师一起进城。”
此话一出谢承恩不觉微怔，不外他既能成为北漠的议和使，也是个极智慧的人，片晌之间已是明确了陈起的意思，当下便说道：“也好，待过得几日下官全面接受了泰兴城，必放礼炮迎陈帅入城！”
陈起笑着将谢承恩送到门口，又命姜成翼替自己送他出去。过了片晌姜成翼送了谢承恩后回来，这才向陈起问出心中疑惑：“元帅怕卫兴进城是为咱们而来的？”
陈起面容清静眼光沉稳，淡淡答道：“常钰青、崔衍与你我俱在城中，虽都是漆黑进城，却难瞒有心人的线人。”陈起说到这里不觉停了一下，神情微怔，却又极快地回过神来，继续说道：“雄师虽在泰兴四周却离城百里，万一卫兴江北军进城后蓦然举事，就我们这些人怕是无法应对。所以……不得不防。”
七月二十八，陈起、姜成翼并常钰青、崔衍等北漠将领漆黑出泰兴城赴周志忍大营，同一日，北漠议和使谢承恩同意南夏江北军转经泰兴城南渡。
周志忍大营离泰兴不外百里，陈起等人不到晌午就到了大营外，只见军营之中纪律严明、军容严整、防卫森严，不时尚有身穿禁卫制服色的军士收支营门。陈起看得心中一动，一旁姜成翼已是小声问道：“元帅，禁卫军的人怎么也来了？”
陈起并未回覆，而是在营门外下马期待，命人前去通报周志忍。崔衍不耐期待，忍不住作声说道：“元帅还叫人通报什么，那营门卫官我就认识，直接去叫他开门即是。”说着就要上前去找那守门的卫官，刚一迈步却被身侧的常钰青拉住了。崔衍看看默然沉静不语的陈起，又看一眼嘴角浅笑的常钰青，虽是不明所以，却是老实地停下了脚步。
片晌之后营门打开，周志忍手下副将快步从营内迎了出来，一面将陈起一行人迎入营中，一面在陈起身侧低声说道：“皇上来了，周将军正在大帐之中伴驾。”
陈起心中虽早已预推测此处，不外面上却仍是惊讶道：“皇上怎地来了？”
后面的常钰青突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声，惹得旁边几人都侧目看了已往，常钰青却笑着对崔衍解释道：“突然想起你昨日说的谁人笑话来，一时没忍住。”崔衍这次没傻到去反问他昨日讲过什么笑话，却情不自禁地瞥了身前几步陈起一眼。陈起眼睑微垂面色清静，似未听到常钰青的话语一般，低声问那副将道：“皇上可宣召我等觐见？”
那副将颔首道：“皇上只宣了元帅一人。”
中军大帐外枪戈如林，守备森严，守卫军士衣甲鲜明，皆是禁卫制服色。大帐内，北漠小天子正在听宿将周志忍细报筹建水军之事，听闻陈起到了，忙叫人召陈起进帐。
陈起进了大帐，先向小天子敬重地行了礼，然后便直言谏道：“南夏军离此才百余里，皇上不应以身犯险。”
北漠小天子不外才十七八岁的年岁，眉宇间尚有着少年人的稚嫩之色，笑了一笑，说道：“你与周宿将军都在此地，朕能有什么危险！”
陈起嘴角翕动，欲言又止。小天子见此又打趣道：“你可莫要学得像太后一般爱念叨，朕在豫州待了足足一年多了，实在无聊，太后又追得紧，天天念着让朕回朝，朕这不是也想着赶忙饮马宛江，也好早日赶回京都嘛。”
天子讲笑话谁敢不卖体面？帐中诸人忙都随着凑趣地笑了起来。陈起也笑了笑，借此也愣住了劝谏之言，待小天子问泰兴之事，便将卫兴要入泰兴城的事情说了，小天子一听卫兴手中不足两万人，便也没怎么在意，还玩笑了一句：“听闻卫兴曾做过南夏天子爹身侍卫，一身内家功夫很是了得，就这样把他放走倒是惋惜了。”
陈起轻轻地弯了弯唇角，却未说话。
小天子又问了陈起一些泰兴城内的情形，这才命陈起下去休息。陈起回到自己营帐，姜成翼已是等在帐中，两人不及说话，又有天子身边的一名小内侍追了进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将一封书信交入陈起手中，说道：“皇上让仆众给陈帅送来，说是适才忘了给了。”
陈起郑重接过，谢那小内侍道：“有劳小公公了。”
那内侍送完了信却不愿走，又笑道：“皇上付托仆众要看着陈帅拆了信再回去。”
陈起心中惊讶，依言拆了信，却从中抽出一张淡粉色的信笺来，不觉一怔。一旁的姜成翼也闻得有淡淡的清香从那信纸上飘了过来，一时也是愣了。那小内侍却是掩着嘴笑了起来，说道：“皇上让仆众转告陈帅，若是有话要与这寄信人说，便也写封信让他给捎回去，并请陈帅放心，他一准不会看的。”
陈起啼笑皆非，却不得不向小内侍说道：“多谢皇上盛情。”
小内侍这才走了。姜成翼乐呵呵地看着陈起，笑问道：“元帅，是宁国长公主？”
陈起点了颔首，随意地扫了眼信中内容，将信笺塞入信封之中置于案角，想了想似又觉欠好，便就又将信从案上拿起收好。
姜成翼素与陈起亲厚，私下说话并无羁绊，又知宁国长公主自小恋慕陈起，不由笑道：“元帅早就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岁数了。看来皇上是有意笼络元帅与宁国长公主，听闻宁国公主貌美贤淑……”
陈起脸上却无喜色，心头忽地闪过阿麦的身影，那时她才十三四岁，只是个扯着自己衣袖追问何时会娶她的小丫头……陈起轻轻一哂，终是没说什么。
姜成翼见陈起神色差池，便打住了这个话头，转而问起这几日该如何部署来。陈起心绪已是平复下来，淡淡笑道：“先等着吧，皇上这样急着饮马宛江都还在大营里待着呢，我们也随着放心等着吧。”
八月月朔，南夏议和使商易之领南夏议和人员返盛都复命，留泰兴城守万良治理泰兴城交接事宜。
八月初三，卫兴带江北军由泰兴城西门入城，并未像讲好的那般从南门而出，反而停驻城内挟制万良闭锁四门，却不动北漠议和人员，反而放纵官兵抢掠商铺富户来。
这卫兴为何进泰兴城的心思众人马上明晰，这是眼看着泰兴就要给了北漠了，本着不抢白不抢的原则，临走时抢个盆钵俱满再南渡了。
果真是兵匪不分居啊！
北漠君臣一时皆是愕然无语，静默了片晌，小天子才轻叹一声道：“想那卫兴也曾做过南夏天子的近臣，怎地才入了江北军不足一年就也会此泼皮无赖的行径了？难不成真像外人说的，江北军只是伙子山贼匪军？”
帐中诸将都多几几何与江北军打过交道的，都知道江北军的厉害实在是山贼匪军所不能比的，倒是崔衍心直口快，经常都是话出了嘴再过大脑，当下便接道：“可不是！那唐绍义原本就是惯常做匪的，以前就带着一伙子骑兵抢了西胡劫咱们。其中尚有个叫麦穗的，更是……”
崔衍话都说到这了才突然醒悟过来，蓦然间住了嘴。阿麦纵是有再多欠好也是常钰青喜欢的人，岂能当着天子，尚有这许多人的面来骂她。
小天子正听着，见崔衍突然没了声，不由有些希奇，问道：“那麦穗是不是就是设伏常钰宗的谁人？更是什么，怎么不说了？”
崔衍眼角小心地瞥了常钰青一眼，脑子里已是转过圈来，脸上便显出讪讪的神色来，呐呐说道：“臣是她手下败将，没脸说她。”
小天子却是乐了，非但没有斥责崔衍，反而宽慰他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无需如此。”
见小天子如此，帐中的周志忍与常钰青不觉都松了口吻，暗忖这崔衍小子倒是不算实心傻子，运气也着实不错，正好遇上小天子心情不错。卫兴纵兵抢掠泰兴黎民，做得是自毁基本的事情，小天子乐得看笑话，笑道：“且容卫兴多蹦跶几日，咱们去了泰兴也好张榜安民，以显我军乃是仁义爱民之师。”
不外虽是如此，小天子照旧装模作样地下令北漠雄师准备随时拔营南下泰兴，“救”泰兴黎民于水火之中。谁知还没等北漠雄师拔营启航，泰兴城又传来消息：卫兴手下右副将军麦穗竟然杀卫兴以自立，然后张榜安民，随后又宣布了一篇壮怀激励的抗虏宣言，带兵反出泰兴奔东而去了！
北漠小天子的大帐之中落针可闻，小天子脸色地阴沉坐在御案后，内侍小步从帐外走入，将一小轴纸卷捧到小天子案前。小天子淡淡扫了一眼，冷声付托道：“念吧。”
内侍那显着尖细的声音在帐中响起：
“麦穗，籍贯不详，丁亥年生。
天幸七年，从青州守将商易之入军中，至豫州初为商易之亲卫，后入青州军步兵营，野狼沟之役斩首二十三众，升伍长。
……
天幸八年乌兰山之役，以三百残军诱常钰青冒进千里，升为偏将营官。
天幸九年泰兴之战，先于白骨峡伏杀常钰宗精骑三万，后于子牙河东岸击溃崔衍追兵……”
常钰青听得啼笑皆非，阿麦是江北军中举足轻重的将领，南夏近些年来少有的将才，到了崔衍嘴里竟然成了“不外是个女人”！又见崔衍一脸的生气与不屑，常钰青只得沉了脸，训道：“这是说的什么混话，她是南夏将领，怎可能就轻易被你抢了来？还生米成熟饭，你又当我是什么人？”
崔衍脖子一梗，瞪着眼睛犟道：“什么南夏将领，不就是个女人嘛，我们只要揭穿了她的身份，我不信南蛮子们能容得下她这个女将军！到时候年迈——”
“崔衍！”常钰青突然厉声喝断了崔衍，脸上显现出怒色，冷声说道：“你我身为大丈夫，战场上输给个女人已是羞耻，怎能还拿个身份说事欺压女人委身于你！”
崔衍见常钰青是真动了怒，吓得低下头去，嘴里却是小声嘀咕道：“我这不只是说说嘛，又没真得去。”
常钰青脸色依旧冷峻，说道：“阿衍，我即即是要抢人，也只会在战场上灼烁正大地抢，绝不会在暗地里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你把你年迈瞧得也太低了些！”
崔衍听了忙说道：“年迈，我没谁人意思。”
“没有最好，”常钰青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停了一停又说道：“此话以后绝不行再提！”
崔衍连忙应了一声，可脑子照旧有些转不外圈来，迟疑了片晌又问道：“年迈，咱们这不是马上就要和南蛮子议和了吗？等议和完，你和她仗都没得打了，还怎么在战场上抢人？”
常钰青被问得一噎，愣愣地看了崔衍片晌，见崔衍脸上全无半分玩笑容貌，竟是认真在问这个问题。常钰青气笑了，无奈道：“我不外是打个例如，怎会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去抢人！再说咱们这议和都不知道议了几多年了，你仗少打了吗？今天议了过几日接着再打，只要我北漠一天未平天下，这仗就是先打不完的。”常钰青停了停，轻轻一哂，又接着说道：“更况且我与她分属敌对两国，我身上有南人十几万的性命帐，她手上也沾着我们几万北漠男儿血，还能如何？”
这一番话把崔衍说得更是纠结，用手挠着脑壳，很是为难地问道：“那怎么办？”
常钰青剑眉轻扬，反问道：“尚有什么怎么办？”
“年迈不是喜欢她吗？”
常钰青看了看崔衍，却是爽朗地笑了，脸上一扫适才的沉闷抑郁之色，笑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不是也说了吗？不外是个女人！”一面说着，一面从树下站起身来，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竟独自转身走了。
盛元四年七月，北漠南夏两国议和蹈判桌上依旧火热异常，北漠国辩手们步步紧逼，除索要大量岁币之外，还强索南夏割让江北豫、宿、雍、益、荆、襄、青、冀八州。谈判桌外，北漠周志忍陈兵数十万于泰兴城北，只待议和破碎便挥师南下。
豫、宿、雍、益、荆、襄六州已是在北漠控制之下，割让出去也就而已，但青、冀二州却是仍在自己手中，就这样把实际控制区也白白送出去，怎么去堵天下悠悠之口？可若是议和不成接着再打，云西平叛迟迟不见曙光，且不说国库无法支持这庞大的军费，就说万一北漠雄师顺宛江而下攻入江南，和云西叛军两面夹击盛都，那便有亡国之险了。
南夏朝廷很为难，谈判桌上的国辩手们更是为难。虽然新来的议和使商小侯爷已经带来了朝中的最新指示——割让江北被占之地以换清静，可没想到北漠竟然狮子大启齿，连尚未攻占的青、冀两州都想要！
这要都割让出去吧，太窝囊！不割让吧，太危险！到底可要怎样是好啊？
南夏国辩手扭头细看议和使商易之的神色，只见他仍低着个头不疾不徐地吹着茶杯里的浮茶，面沉如水声色不动。得！看这样子就知道是不愿同意了，接着谈吧！
可又要怎么谈呢？南夏国辩手既苦恼又渺茫。这位新来的议和使是位佛爷般的人物，只会端坐不愿言语的。上谈判桌就是做个样子，不是半眯着眼睛打瞌睡，即是端着个茶杯悠闲自在地品茶饮水，连原议和使高吉的半分都不及。
转转头来照旧同北漠同行打商量吧：要不咱们这样，我们只割让豫、宿、雍、益、荆、襄六州，岁币多给你们点，行不？
北漠国辩手摇头：那不行，你们岁币不能少给，我们青、冀两州也得要。
南夏国辩手生气：你们别太欺压人了啊，这两州还好好地在我们手里呢，我们凭什么给你们？
北漠国辩手不屑：我们在青州城西有雄师驻扎，不日便可攻陷青州，然后东进冀州，拿下山东，我们有实力以宛江为界！
南夏国辩手急了：你说你有这份实力？光说没用，你得用你实力占领了全部宛江以北来证明你有这份实力，少来“剖析”！谈判桌上不认可一切剖析。
北漠国辩手起身拍屁股欲走：那好，那咱们就接着再打。
南夏国辩手无力了……还打？朝中要集中军力平叛云西，那里尚有精神在北边生耗！
南夏国辩手急遽招呼：别急，坐下，坐下，咱们再好好商量商量……
盛元四年七月底，南夏与北漠终告竣和约：一、西以宛江为界，东以太行山为界，以北属北漠，以南属南夏；二、南夏割让豫、宿、雍、益、荆、襄、青七州予北漠；三、南夏每年向北漠纳贡银、绢各五十万两、匹，自盛元五年开始，每年春季搬送至泰兴交纳。
至此，泰兴和约正式签订，有人欢喜有人愁，尚有人有些看不透。
泰兴驿馆之中，姜成翼低头细看和约条陈，待看到南夏只肯割让豫、宿、雍、益、荆、襄、青七州时抬头问陈起道：“元帅，怎地没把冀州也要过来？”
陈起一身便衣，腰背挺直地坐在书案前，将手中的书卷翻过了一页，随意地答道：“有了青州就不愁冀州，把他们逼得太急了反而欠好。”
姜成翼却是不解，仍问道：“不是说好了要划江而治吗？他们这是又忏悔了？”
陈起闻言抬头瞥了一眼自己这个心腹，嘴角上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笑道：“南人的话那里算得了准，听听也就算了，城池只有自己打下来的才算数，青州能给咱们就已经是意外之喜，可见常家也确是下了功夫的，知足吧！”
姜成翼听了颔首，说道：“难怪常家那些老狐狸会让常钰青亲去盛都，他常家久攻青州不下，只有借此时机拿下青州，以便日后进取冀州。常钰青本就有破靖阳之功，若是能再夺取冀州，常家怕是又能再次封侯。”
陈起笑笑，微微地摇了摇头，百年常家，怎么会只贪图小小一个冀州！
姜成翼犹豫片晌，又问道：“元帅，我照旧想不通咱们为什么要和南人议和，我们现在形势大好，为何不挟胜追击，趁势南下？与云西之军形成夹击盛都之势，南夏可灭！”
陈起放下了手中书卷，抬头看向姜成翼，说道：“灭夏时机未到。”
“为何？”姜成翼问道。
陈起略一思量，徐徐说道：“我军之所以能攻占江北，不外是用骑兵优势，实施大纵深、大迂回的战法打开靖阳关，这才入得关来。雄师入关后也是多使用骑兵迅捷之长，接纳多路突进、重点进攻的战略。虽已攻陷江北大部，但因战线过宽过长，兵分势寡，给养供应已是相当难题。而南夏虽身陷云西平叛的泥潭之中，但国力尚丰，又有宛江之险，江防稳固……”
姜成翼只觉心中豁然开朗，不由接道：“而我军太过孤军深入，却有腹背受敌之险，再加之越往南去我军骑兵优势越不显着，补给却是越难。”
陈起笑了，说道：“不错，所以现在并不是灭夏的最好时机，与其南下，不如转转身来集中气力清除后顾之忧，先将江北各地的零星南夏军及各地的反抗平定掉，待南夏抽身全力搪塞云西，宛江江防军力一定不足，彼时我们再南下攻夏也不错，先经青州而下冀州、山东，然后工具并进渡江南下，南夏之亡指日可待。”
姜成翼听得大叫了一声好，赞道：“难怪元帅这次会同常家意见一致，掉臂朝中的阻挡之声力主议和，原来是早已是成竹在胸。”
陈起笑而不语，复又低头看书。姜成翼想了想，却又有了新的疑问，忍不住又问道：“可和约既定，到时候毁约起兵，怕是不太好听吧。”
陈起笑望他一眼，玩笑道：“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不久行了吗？你又不是第一天带兵接触，这个怎么地都不会了？”
姜成翼脸色一红，正欲辩解几句，却突听门外亲兵禀报议和使谢承恩求见。姜成翼一怔，禁不住看向陈起，见陈起面上也是闪过一丝讶色，显然也是不知这谢承恩为何而来。姜成翼正暗自希奇，陈起已是应声道：“请谢大人进来吧。”
北漠议和使谢承恩从外面进来，同时带来了一个让陈起与姜成翼都很意外的消息。江北军元帅卫兴要求原驻扎在泰兴城西的江北军待遇同泰兴守军一般，先入泰兴城，经由泰兴城南门出泰兴进而渡江南下。
泰兴和约中已明确写出泰兴城隶属北漠，也对江北军的去留有所划定，那即是要渡江南下，可是却没划定江北军是直接渡江南下，照旧要在泰兴城里转上一圈再南渡，于是歧义发生了，卫兴便提出要求来了。别说谢承恩犯糊涂，就是陈起听到了一时也有些不明确。
卫兴这是做得什么企图？
谢承恩说道：“卫兴说是因江北军是为了泰兴才出的乌兰山，为此八万雄师折损过半，现如今要南渡了，说什么也要让这些将士进一次泰兴城再走。”
陈起默然沉静不语，似在思量什么。姜成翼看一眼陈起，奇道：“泰兴城内的守军已南渡了泰半，只留了几千人在城中维持治安。他江北军现在不足三万，就是进了泰兴城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敢据城困守？那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
陈起抬眼看向谢承恩，问道：“谢大人如何看？”
谢承恩面现难色，犹豫了下又说道：“现在和约虽已签订，但下官以为江北军一日未南渡，和约便可能会有变数，依下官的意思，不如……”
“不如就先依了他们，让他们进了泰兴城即是，也好早日完成议和。”陈起笑了，谢承恩的心思他很清楚，身为议和使自然是万事以议和为先。
谢承恩见陈起窥破自己心思，难免有些欠盛情思，连忙又说道：“下官不懂军事，也猜不透这卫兴到底是何意图，照旧请陈帅决断吧。”
陈起虽然手掌国中泰半军权，但为人处事却是极为低调，与那些文官来往更是客套，听谢承恩如此说，便笑道：“谢大人过谦了。皇上命我等武士前来泰兴，不外是预防着和谈不成骤生变故。这议和之事皇上既然交与了谢大人，谢大人自制行事就可，”
陈起虽是这样说，谢承恩却不敢真越过他这个征南大元帅去刚愎自用，忙又和陈起客套了一番，见他并不似在居心作态，便起身告辞说这就去转告南夏议和人员，允许江北军经泰兴城而南渡。
陈起却又叫住谢承恩，笑了笑说道：“和谈既成，我等留在城内也无甚用处，这两日便要撤出泰兴前往周志忍大营，他日再同雄师一起进城。”
此话一出谢承恩不觉微怔，不外他既能成为北漠的议和使，也是个极智慧的人，片晌之间已是明确了陈起的意思，当下便说道：“也好，待过得几日下官全面接受了泰兴城，必放礼炮迎陈帅入城！”
陈起笑着将谢承恩送到门口，又命姜成翼替自己送他出去。过了片晌姜成翼送了谢承恩后回来，这才向陈起问出心中疑惑：“元帅怕卫兴进城是为咱们而来的？”
陈起面容清静眼光沉稳，淡淡答道：“常钰青、崔衍与你我俱在城中，虽都是漆黑进城，却难瞒有心人的线人。”陈起说到这里不觉停了一下，神情微怔，却又极快地回过神来，继续说道：“雄师虽在泰兴四周却离城百里，万一卫兴江北军进城后蓦然举事，就我们这些人怕是无法应对。所以……不得不防。”
七月二十八，陈起、姜成翼并常钰青、崔衍等北漠将领漆黑出泰兴城赴周志忍大营，同一日，北漠议和使谢承恩同意南夏江北军转经泰兴城南渡。
周志忍大营离泰兴不外百里，陈起等人不到晌午就到了大营外，只见军营之中纪律严明、军容严整、防卫森严，不时尚有身穿禁卫制服色的军士收支营门。陈起看得心中一动，一旁姜成翼已是小声问道：“元帅，禁卫军的人怎么也来了？”
陈起并未回覆，而是在营门外下马期待，命人前去通报周志忍。崔衍不耐期待，忍不住作声说道：“元帅还叫人通报什么，那营门卫官我就认识，直接去叫他开门即是。”说着就要上前去找那守门的卫官，刚一迈步却被身侧的常钰青拉住了。崔衍看看默然沉静不语的陈起，又看一眼嘴角浅笑的常钰青，虽是不明所以，却是老实地停下了脚步。
片晌之后营门打开，周志忍手下副将快步从营内迎了出来，一面将陈起一行人迎入营中，一面在陈起身侧低声说道：“皇上来了，周将军正在大帐之中伴驾。”
陈起心中虽早已预推测此处，不外面上却仍是惊讶道：“皇上怎地来了？”
后面的常钰青突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声，惹得旁边几人都侧目看了已往，常钰青却笑着对崔衍解释道：“突然想起你昨日说的谁人笑话来，一时没忍住。”崔衍这次没傻到去反问他昨日讲过什么笑话，却情不自禁地瞥了身前几步陈起一眼。陈起眼睑微垂面色清静，似未听到常钰青的话语一般，低声问那副将道：“皇上可宣召我等觐见？”
那副将颔首道：“皇上只宣了元帅一人。”
中军大帐外枪戈如林，守备森严，守卫军士衣甲鲜明，皆是禁卫制服色。大帐内，北漠小天子正在听宿将周志忍细报筹建水军之事，听闻陈起到了，忙叫人召陈起进帐。
陈起进了大帐，先向小天子敬重地行了礼，然后便直言谏道：“南夏军离此才百余里，皇上不应以身犯险。”
北漠小天子不外才十七八岁的年岁，眉宇间尚有着少年人的稚嫩之色，笑了一笑，说道：“你与周宿将军都在此地，朕能有什么危险！”
陈起嘴角翕动，欲言又止。小天子见此又打趣道：“你可莫要学得像太后一般爱念叨，朕在豫州待了足足一年多了，实在无聊，太后又追得紧，天天念着让朕回朝，朕这不是也想着赶忙饮马宛江，也好早日赶回京都嘛。”
天子讲笑话谁敢不卖体面？帐中诸人忙都随着凑趣地笑了起来。陈起也笑了笑，借此也愣住了劝谏之言，待小天子问泰兴之事，便将卫兴要入泰兴城的事情说了，小天子一听卫兴手中不足两万人，便也没怎么在意，还玩笑了一句：“听闻卫兴曾做过南夏天子爹身侍卫，一身内家功夫很是了得，就这样把他放走倒是惋惜了。”
陈起轻轻地弯了弯唇角，却未说话。
小天子又问了陈起一些泰兴城内的情形，这才命陈起下去休息。陈起回到自己营帐，姜成翼已是等在帐中，两人不及说话，又有天子身边的一名小内侍追了进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将一封书信交入陈起手中，说道：“皇上让仆众给陈帅送来，说是适才忘了给了。”
陈起郑重接过，谢那小内侍道：“有劳小公公了。”
那内侍送完了信却不愿走，又笑道：“皇上付托仆众要看着陈帅拆了信再回去。”
陈起心中惊讶，依言拆了信，却从中抽出一张淡粉色的信笺来，不觉一怔。一旁的姜成翼也闻得有淡淡的清香从那信纸上飘了过来，一时也是愣了。那小内侍却是掩着嘴笑了起来，说道：“皇上让仆众转告陈帅，若是有话要与这寄信人说，便也写封信让他给捎回去，并请陈帅放心，他一准不会看的。”
陈起啼笑皆非，却不得不向小内侍说道：“多谢皇上盛情。”
小内侍这才走了。姜成翼乐呵呵地看着陈起，笑问道：“元帅，是宁国长公主？”
陈起点了颔首，随意地扫了眼信中内容，将信笺塞入信封之中置于案角，想了想似又觉欠好，便就又将信从案上拿起收好。
姜成翼素与陈起亲厚，私下说话并无羁绊，又知宁国长公主自小恋慕陈起，不由笑道：“元帅早就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岁数了。看来皇上是有意笼络元帅与宁国长公主，听闻宁国公主貌美贤淑……”
陈起脸上却无喜色，心头忽地闪过阿麦的身影，那时她才十三四岁，只是个扯着自己衣袖追问何时会娶她的小丫头……陈起轻轻一哂，终是没说什么。
姜成翼见陈起神色差池，便打住了这个话头，转而问起这几日该如何部署来。陈起心绪已是平复下来，淡淡笑道：“先等着吧，皇上这样急着饮马宛江都还在大营里待着呢，我们也随着放心等着吧。”
八月月朔，南夏议和使商易之领南夏议和人员返盛都复命，留泰兴城守万良治理泰兴城交接事宜。
八月初三，卫兴带江北军由泰兴城西门入城，并未像讲好的那般从南门而出，反而停驻城内挟制万良闭锁四门，却不动北漠议和人员，反而放纵官兵抢掠商铺富户来。
这卫兴为何进泰兴城的心思众人马上明晰，这是眼看着泰兴就要给了北漠了，本着不抢白不抢的原则，临走时抢个盆钵俱满再南渡了。
果真是兵匪不分居啊！
北漠君臣一时皆是愕然无语，静默了片晌，小天子才轻叹一声道：“想那卫兴也曾做过南夏天子的近臣，怎地才入了江北军不足一年就也会此泼皮无赖的行径了？难不成真像外人说的，江北军只是伙子山贼匪军？”
帐中诸将都多几几何与江北军打过交道的，都知道江北军的厉害实在是山贼匪军所不能比的，倒是崔衍心直口快，经常都是话出了嘴再过大脑，当下便接道：“可不是！那唐绍义原本就是惯常做匪的，以前就带着一伙子骑兵抢了西胡劫咱们。其中尚有个叫麦穗的，更是……”
崔衍话都说到这了才突然醒悟过来，蓦然间住了嘴。阿麦纵是有再多欠好也是常钰青喜欢的人，岂能当着天子，尚有这许多人的面来骂她。
小天子正听着，见崔衍突然没了声，不由有些希奇，问道：“那麦穗是不是就是设伏常钰宗的谁人？更是什么，怎么不说了？”
崔衍眼角小心地瞥了常钰青一眼，脑子里已是转过圈来，脸上便显出讪讪的神色来，呐呐说道：“臣是她手下败将，没脸说她。”
小天子却是乐了，非但没有斥责崔衍，反而宽慰他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无需如此。”
见小天子如此，帐中的周志忍与常钰青不觉都松了口吻，暗忖这崔衍小子倒是不算实心傻子，运气也着实不错，正好遇上小天子心情不错。卫兴纵兵抢掠泰兴黎民，做得是自毁基本的事情，小天子乐得看笑话，笑道：“且容卫兴多蹦跶几日，咱们去了泰兴也好张榜安民，以显我军乃是仁义爱民之师。”
不外虽是如此，小天子照旧装模作样地下令北漠雄师准备随时拔营南下泰兴，“救”泰兴黎民于水火之中。谁知还没等北漠雄师拔营启航，泰兴城又传来消息：卫兴手下右副将军麦穗竟然杀卫兴以自立，然后张榜安民，随后又宣布了一篇壮怀激励的抗虏宣言，带兵反出泰兴奔东而去了！
北漠小天子的大帐之中落针可闻，小天子脸色地阴沉坐在御案后，内侍小步从帐外走入，将一小轴纸卷捧到小天子案前。小天子淡淡扫了一眼，冷声付托道：“念吧。”
内侍那显着尖细的声音在帐中响起：
“麦穗，籍贯不详，丁亥年生。
天幸七年，从青州守将商易之入军中，至豫州初为商易之亲卫，后入青州军步兵营，野狼沟之役斩首二十三众，升伍长。
……
天幸八年乌兰山之役，以三百残军诱常钰青冒进千里，升为偏将营官。
天幸九年泰兴之战，先于白骨峡伏杀常钰宗精骑三万，后于子牙河东岸击溃崔衍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