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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麦再睁开眼时已是深夜,深邃的夜空被繁星映得发蓝,星光透过头顶的枝叶撒漏下来,显得有些斑驳。阿麦觉察到身下的触感不太对劲,抬了手刚想动,耳边突传来常钰青冷冷的声音:“别动!”
    阿麦身体下意识地一僵,没敢动,眼珠却四处转着,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躺在地上,而是一棵大树的树杈处。只一个枝杈处就能让她平稳躺了,可见这树很粗大。过了片晌,阿麦等不到常钰青的消息,忍不住微微转头向他适才发声的偏向看已往,只见他坐在稍高一些的大树丫上,正笃志包扎肩膀处的伤口。
    常钰青抬头望见阿麦看他,淡淡解释道:“我火折子在水里丢了,我看你身上也没有,夜里没法生火,树上还清静些。”
    阿麦轻轻地“哦”了一声,手抓住树干小心地坐起身来。她身上的铠甲早已没了,只穿着南夏军中制式的戎衣,还半湿着,粘在身上让人感应很不舒服,阿麦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她看了看四周,像是片山林,耳边还能听到隐隐的水流声,应该是离河滨不太远。
    常钰青肩上的刀伤已包扎完毕,也不说话,只冷眼瞧着阿麦,见她对自己身体的状况丝绝漠不关心,只是默默审察四周的情况,忍不住低低冷笑了两声。
    阿麦转脸看向常钰青,见他仍赤着上身,左肩处用白色布带缠个了严严实实,上面还星星点点地透着些深色,像是渗过来的血迹。
    常钰青顺着阿麦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头,再抬脸时嘴角上已是带了些戏谑,问阿麦:“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阿麦瞥一眼常钰青,清静地说道:“君子不趁人之危。”
    常钰青扬眉,挑衅:“谁说我是君子了?”
    阿麦漠不关心,淡淡笑了笑,说道:“多谢你救了我性命。”
    常钰青听了此话眉眼却是一冷,冷声说道:“我原来没想救你,你不是水性好吗?我就让你直接沉底死在水里。”
    阿麦轻声道:“可你照旧把我捞上来了,所以,我照旧要谢谢你。”
    常钰青闻言微微怔了一怔,忽而笑道:“我救你也没安什么盛情,只是以为就这样淹死你反而是太自制你了。”
    阿麦默默看常钰青片晌,突然嗤笑道:“在世总比死了占自制,是不是?”
    常钰青也默然沉静了片晌,只是看着阿麦,忽地咧嘴笑了一笑,坐直了身子说道:“你这里总是要记我的救命之恩,我要是再推辞也是欠好,既然这样,我就认下了你欠的这份恩,只是问问,你要怎么来酬金我的救命之恩呢?”
    阿麦却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问,略一愣怔之后,正色说道:“他日战场之上,你若落入我手,我必留你一命。”
    常钰青听了嗤笑道:“你的话,我若是再信,才是傻子。”
    阿麦淡淡道:“信与不信在你,说与不说则在我了。”
    常钰青不置能否,阿麦也不再说,只用手扶住了树身往下探头,见这棵树既粗又直,树杈离地甚高,不知常钰青是如何将她弄上来的。
    常钰青只道阿麦想要下去,作声说道:“你若是不怕摔,直接跳下去便可。”
    阿麦转头看常钰青一眼,手下反而将树身抓得更紧。常钰青见她如此反映,不由想笑,唇角刚勾了一勾却又收了回来,只抿着唇默默看着阿麦一行一动。
    阿麦那里虽抓紧了树干,却仍以为有些眩晕,心中暗觉希奇,往日站于悬崖之上都不觉如何,今日怎么只在这树上便有些畏高了。林中有风,她身上衣服又是半湿,小风一吹只以为冷,转头看常钰青,见他依旧是赤着臂膀,忍不住问道:“你可以为冷?”
    常钰青被问得一怔,答道:“还好,你以为冷?”
    阿麦点了颔首。
    常钰青想了想,说道:“许是你湿衣穿在身上的缘故。”他指了晾挂在树枝上的衣衫,又调笑道:“本想把你衣服也一起晾上的,可又怕你醒了以后怕羞,便也没脱,你现既以为冷了,不如像我一样脱光了晾一晾好了。”
    阿麦听了也不反驳,反而是闭上了眼。常钰青瞧她希奇,生怕她再耍诈,心中又提防起来,可等了片晌也不见阿麦消息,反而见她身体隐隐晃动起来。
    “阿麦?”常钰青作声叫道,见阿麦依旧没有回音,禁不住从树丫处站起身来,警备地向阿麦处探了探身,嘴中却说道:“阿麦?你休要使诈,小心白白摔了下去。”
    阿麦终有了些反映,徐徐抬头看向常钰青偏向,喃喃道:“常钰青,我……”
    常钰青扬眉:“嗯?”
    阿麦却再无下言。常钰青正希奇间,突见阿麦身体猛地往后一倒,竟直直地向树下栽去。常钰青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伸手便去拽阿麦,谁知非但没有将阿麦拽住,反而被她带得自己也向树下栽了下去。常钰青不及思考,急遽将阿麦扯入怀里抱紧,同时腰腹用力一拧,翻过身来以自己背部着地,又带着阿麦在地上滚了两滚这才卸去了下落的势道。
    肩上刚刚包好的伤口再一次被扯裂,常钰青这才想起忏悔来,心中只念:坏了!又着了这丫头的道!
    谁知伏在他身上的阿麦却仍是没有消息,只听得呼吸声甚是急促,常钰青心中惊讶,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果真触手烫人,竟是高烧起来。难怪会从树上栽下,原来不是使诈,而是烧得失去了意识。常钰青将阿麦从身上移开,俯身看了看她,略一思量便她从地上扶起,因他一侧肩膀受伤,若要将她抱起已是有些吃力,爽性就将阿麦往另一侧肩上一扛,转身疾步向河滨走去。
    离河滨不远零零星散地住着几户人家,常钰青早在上岸之前便已看到,只是因不想被人发现才带着昏厥的阿麦进了山林,现如今阿麦烧得如此厉害,再也宿得不得林中,他也只能带着阿麦已往投宿。
    山林边上,常钰青停了停,先把阿麦身上的军衣脱了藏好,只留她身上中衣,又将她的发髻打散放下,这才又重新扛了起来,拣了家最靠山林,衡宇也很破旧的庄户,上前拍门。
    直拍了半天,院中的狗也随着叫了半天,屋中才有消息,一对老匹俦打着灯笼相携着出来,走到院门处却不开门,只问是谁。
    常钰青的瞎话早已编好,只说是一对访亲的伉俪,船上却遭了水贼,非但银财被抢了一空,人也被贼人扔下了船,他倒还好只是受了些伤,妻子却因呛了水提倡高热来,野外天寒,妻子实是受不起了,只得来求借宿一晚。
    那老匹俦听常钰青说话温文有礼,便给他开了门,举着灯笼一照,见他虽是赤着臂膀,面目却是飘逸很是,旁边托抱着披头散发的妻子,头倚在他的肩上,眼睛紧闭,双颊赤红,果真是已烧迷糊了。
    那老匹俦连忙将常钰青让进门,常钰青虽是说有间柴房便可,可这对老匹俦却心地甚好,怎也不忍心看阿麦如此容貌再睡柴房,说家中只他们两人在家,儿子参军未归,屋子还空着,他们去儿子屋中睡即可。
    常钰青嘴上称谢,行动却不拖拉,只将阿麦抱到屋中床上,又问那老妇能否给烧些热水来给妻子喝一喝。那老妇忙去了,过了一会便端了一大碗热姜汤来,说是先给阿麦喝了发汗,若要寻郎中,只能等天明去镇上寻了,四周村中并无郎中。
    常钰青应了,将阿麦扶起给她灌下姜汤,又用被子给她盖严实了,这才转身向那对老匹俦致谢,说因身上钱财都被水贼抢了去,只得等以后再图酬金了。几句话说的老匹俦很是欠盛情思,反而直说自家穷困,实在没什么好的待客,又替常钰青骂了那几句子虚乌有的水贼,这才回屋睡觉。
    常钰青待他们走了,又侧耳听了一听,听那两人简直是回了主屋睡觉,这才在阿麦身边坐下,不时地更换着阿麦额头上的湿手巾,默默等着天明。
    阿麦虽然烧得糊涂,却也不是一直全无意识,常钰青和那对老匹俦的对答也是听进去几句,只是哑声叫常钰青道:“莫要胡乱杀人。”
    常钰青开始并未听清,待凑近了阿麦嘴旁才听得清楚,知她是怕自己会杀了这对老匹俦灭口,不由低声笑道:“你什么时候这样心善了?先别管别人,顾得你自己就好了。”
    听他这样说,阿麦心中一松,不再艰辛提着精神,头一偏,终沉沉地睡了已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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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麦很少能睡得这样熟,因一直是假扮男装,岂论是早前流离时照旧厥后军中,她总是睡得很警醒,稍有消息便会惊醒过来,像这样睡得毫无预防的时候少少,也就是在盛都商易之侯府中有过几日这样的时光。
    这样一睡就是两日多,再醒过来时已是正午,常钰青仍在床边坐着,脸上已有了一层短短的青胡茬子。看到阿麦睁开眼,常钰青咧嘴笑了笑,却说道:“你说你长年都不见长髯毛,连喉结也没有,他们怎会看不穿你的身份?”
    阿麦久睡乍醒,眼光尚有些迷离,只清静地注视着常钰青,像是并未听清常钰青的问话。
    常钰青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的灰色短衫,笑问道:“怎么样?是不是依旧丰姿潇洒、气宇轩昂?”
    这句话阿麦倒是听清楚了,不禁莞尔,轻声道:“还不错。”
    外面有人拍门,那老妇端了一碗黑乎乎道药进来,见到阿麦醒来,脸上也是一片喜色,说道:“小娘子醒了就好,这汤药可就好喂多了。”
    常钰青笑着道了声谢,接过药碗来,又将阿麦从床上扶起小心地将药喂下。
    那老妇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向阿麦赞常钰青道:“小娘子好福气,嫁了这样一个体贴郎君,真是羡煞妻子子了。”
    阿麦听得啼笑皆非,神情颇为怪异。
    常钰青却是似笑非笑地瞥阿麦一眼,对老妇笑道:“她却总是不愿知足,时不时地就甩脸子给我瞧。”
    老妇也随着笑起来,说道:“小娘子一准是脸皮子薄,受不得小郎君玩笑。”
    阿麦知常钰青定是向这对农家匹俦隐藏了身份,也未便揭穿他,只面无心情地听着常钰青与那老妇两人说笑。那老妇与常钰青谈笑了几句,忽地一拍巴掌,叫道:“哎呦呦,你瞧我这妻子子的记性,只顾着说话了,竟然要紧事给忘了。”
    老妇说着,从腰间摸出两个银锭来交给常钰青,交接道:“镇上只一家石记寺库,石掌柜说小郎君的玉确是好玉,只这兵荒马乱的年景,实是不愿收这些工具的,如果小郎君非要当,也只能给这些了。俺们老头子和他活说着呢,如果小郎君不满足,三天之内可拿银子将玉换了回来。”
    常钰青随意地掂了掂那两锭银子,笑道:“这样便够了,多谢您二老了。”
    那老妇笑笑,又从怀中掏出张纸来递给常钰青,道:“这是沈郎中新开的方子,他说小娘子若是今日能退了高热醒来便无大碍了,换了这个方子调治便可,只是身子小娘子受寒已久,须得逐步调治才行。”
    常钰青将那方子接过,简陋地扫了一眼,笑着收入怀中,又将那两锭银子分了一锭交给那老妇,说道:“还得烦您去把沈郎中的诊金和药费还了。”
    那老妇叫道:“只不外吃了他两三服药,那里要得了这许多。”
    常钰青笑道:“剩下的是我们伉俪答谢您二老收留照看之恩的。”
    老妇听了很是欠盛情思,忙推辞道:“救人之急是俺们的天职,那里能收您的钱财!”
    无奈常钰青坚持要给,那老妇这才万般谢谢地收了,忙又要出去杀**给阿麦补身子,常钰青笑笑便由着她去了。
    阿麦一直怕自己嗓音漏了破绽,待那老妇出门,这才颇觉意外地审察着常钰青,说道:“看不出你竟如此懂人情世故。”
    常钰青失笑道:“你当我如何?难不成在你眼中我就是个只知嗜杀的莽夫?”
    阿麦移开眼光,淡淡答道:“看你在汉堡的行事,还以为你会先杀了他们灭口。”
    常钰青闻言一怔,脸上的笑意徐徐收了起来,冷着脸默默看阿麦片晌,这才冷声说道:“不错,我是有杀将之名,可你阿麦也不是手指纤白的闺中弱女,之前的暂且不说,只说你伏杀钰宗三万骑兵,又将崔衍几万雄师引入死地,你的手上就能比我清洁几多吗?”
    阿麦转过头看向常钰青,迎着他锐利的眼光,镇定答道:“我早前的营官陆刚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既来从军,便要有马革裹尸的准备。武士战死沙场是天职,沙场之上,我杀人不悔,被杀不怨,可你却纵兵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黎民,汉堡黎民何辜,要受灭城之灾?”
    常钰青冷笑道:“我只道你是个不拘世俗的奇女子,不想也这样妇人之仁,亏你还为一军将领,岂非连孙子兵书都未读过?我领军千里孤入,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再者战场上以威风凛凛为先,屠城,正是增强军队聚力和引发士兵拼死一战的最好助力,还可以使自己的军队事后没有后顾之忧,既有如此多利益,我为何还要惜敌国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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