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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郝震湘便要死於横死,突然一支弓箭射来,定在凉亭的柱子上。这箭力道雄浑,只震得亭上灰尘飕飕而下。
    胡媚儿吃了一惊,尖声叫道:“什麽人!”
    只听一个苍凉的声音吟道:“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众人闻言,无不大惊,纷纷抬头望上。星光下只见一人站在树顶上,背後背着一只铁胎大弓,正自看着树下的芸芸众生,漫天夜色中,满天繁星高挂树後,那人双手抱胸,神情傲然,宛若天将下凡。
    胡媚儿骂道:“你不就是武当山的韦子壮吗?装神弄鬼的干什麽?快快给我滚下来了!”
    那人绝不剖析,弯弓搭箭,刷地一声,对着胡媚儿射来,胡媚儿冷笑一声,转身躲开,谁知那箭忽地在空中转了一圈,竟然朝她追去,胡媚儿花容失色,她生平从未见过这等厉害的箭法,霎时只有着地滚开,弄得狼狈无比。
    安道京猛见如此邪门的箭法,直是大吃一惊,喝道:“来者何人?何不报上姓名?”
    那人冷笑道:“无耻狗官,下贱妓女,如何配问我的姓名!”
    安道京立刀摆个门户,叫阵道:“左右若是不敢报上姓名,那也就而已!我安道京从不杀无名之将!”
    那人朗声道:“好吧!你定然要问,听了就别後悔!你爷爷乃是江东太湖双龙寨的彪将,火眼狻猊解滔即是!”
    众人听到“江东太湖双龙寨”七字,不禁相互看了一眼,都知那是江南一带的土匪,却怎地跑到西北来了。杨肃观虽在中毒之际,也睁开眼来,想要看清眼前的变故。
    胡媚儿爬起身来,冷笑道:“什麽江东太湖双龙寨,真是荒唐,这里可是西北地方啊!你若要讨饭,乖乖地在老家蹲着,却怎地闹到此处来了!”
    那人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只纵身下树,轻飘飘地降下地来。众人见他落地时泥沙不起,轻功造诣大是特殊,心下暗自喝彩。
    安道京与胡媚儿都怕他脱手伤人,只是暗运内功,全力警备,不敢稍喘一口吻。
    忽见那人转过身去,面向远方,朗声喝道:“江东陆爷到!”
    突然远处山丘一亮,无数火炬高高举起,竟有千军万马匿伏在内,众人脸上变色,都往後退了一步,便在此时,丘上军号声响亮,无数只马蹄拍打,卷天动地而来,有如一条火龙狂奔疾驰。
    安道京见了这等威势,脸上变色,连忙向胡媚儿道:“快快拿工具走人,别再拖延时间!”胡媚儿急遽转身,却看法滔举起手上大弓,冷冷隧道:“咱们头领还没到之前,都给我循分点!”胡媚儿领教过他手上弓箭的厉害,听了这话,怕他背後放箭偷袭,竟不敢稍移脚步。
    那条火龙来得好快,只一瞬间,便已奔到众人眼前,黑夜中数千只马蹄蹂躏震,宛若雷震,安道京几个纵跃,急遽逃走,“火眼狻猊”举起大弓,刷地一箭射去,登时射中安道京顶上的帽子,箭势强劲,带着那帽子远远飞了出去,直中凉亭的木柱。安道京知道无可抗拒,惨笑一声,只有站立不动。
    星空下大队人马向两旁让开,火光闪耀中,正中一骑徐徐行出,一匹满身通黑的骏马上,坐着一名五十明年的中年人。那人浑不似草泽掠夺的强人,满脸雍容华贵之气,竟如王公贵族般的气派。
    解滔抢上前去,躬身道:“陆爷!”那中年人点颔首,举起马鞭,指着众人道:“这些人是谁?簧夜之间,如何在此聚集?”
    解滔道:“这名女子浑号百花仙子,此女鄙俚下流,貌寝无比,是个无耻娼妇;另几人则是朝廷的鹰犬,都是锦衣卫的人,一个个都罪该万死。”
    胡媚儿震怒欲狂,她生平最恨别人瞧不起她,说她鄙俚无耻,那是毫无关连的,但要说她容貌貌寝,轻蔑於她,她拼了命也会抨击,那时的张之越,後来的郝震湘,都是犯了这个隐讳,这才给她害得如此下场。胡媚儿大叫一声,千百枚银针激射而出,都往解滔背後射去。
    那中年人伸出马鞭,轻轻吐了一口吻,不知用了什麽秘诀,那马鞭竟像有吸力一般,无数银针飞到半路,竟然自行转向,全射在马鞭之上。胡媚儿心中震动,骇然道:“你……你这是什麽邪术?”
    那中年人不去剖析,指着躺在地下的郝震湘,问道:“这人又是怎麽回事?怎麽伤得如此厉害?”解滔道:“这人名叫郝震湘,乃是当今锦衣卫的枪棒总教头,人称蛇鹤双行即是。属下赶到之时,此人正受那娼妇的折辱,我不忍一条好汉如此夭折,一时情急,便脱手救人。”
    那中年人啊地一声,说道:“原来蛇鹤双行在此,不能不见上一面。”说着提声喝道:“来人!掌灯!”大批人马中立时跃出两人,点上了孔明灯,用竹竿高高挂起。
    杨肃观此时已然坐起,他头晕眼花,但现在生死关头,来人敌友未明,仍是力争清醒,灯光照映下,只见那“陆爷”须长及胸,一身紫衫,指间戴着汉玉指环,腰上插了一根马鞭,看来十足是个王孙令郎。他勉力保持清醒,心想:“这……这人怎会突然泛起在此处?岂非……岂非他即是煞金,那羊皮即是他交给燕陵镖局的麽?”但眼前这陆爷样貌与那老汉所形貌的颇有差异,他意料不透,只有悄悄注意。
    那陆爷翻身下马,将郝震湘扶起,说道:“素闻壮士台甫,今日有幸相会,也是福缘。”郝震湘腹中插着短剑,血流不止,已然出气多入气少,委曲问道:“尊驾究竟是谁?”
    那陆爷伸指在他小肮上一点,血流立缓,说道:“郝教头,你我虽然素不相识,但众生万物,都依着天道而行。老天爷见你沦落至此,便差我下山,将你带回寨里。”说着命人将他抱起。
    郝震湘听得此言,又是什麽山、什麽寨的,这“陆爷”必是土匪强盗无疑,他突然清醒,喝道:“快快放我下来!你们是土匪!郝某岂能与盗贼为伍?”
    陆爷微微一笑,道:“郝教头投身官府,自然瞧不起我们这些土匪,不外你转头看看,这些官府中人是什麽容貌?值得你效忠一世麽?”
    郝震湘转头望去,只见安道京面色惨然,但眉头不住发抖,显然在算计什麽阴险至极的图谋,“百花仙子”仍是大摇大摆的神气,嘴角斜起,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丝绝不减一丝狂妄。郝震湘寻思道:“我自问对得起朝廷,对得住弟兄,没干过一丝一毫的坏事,可是这些人却残忍狠毒,千方百计的害我,连我家人都不放过,我……我效命皇上,讲忠尽义,竟是这个下场吗?”心念於此,忍不住张口大叫,鲜血狂喷而出。
    那陆爷伸手在他胸口轻轻一拍,一股温暖纯正的内力透了进去,登时止住他的吐血。
    陆爷道:“走吧!上山去!自今而後,天下没人为难堪了你!”
    郝震湘心中一酸,想起自己一生用功,图个精忠报国,谁知却要落草,以打家劫舍维生,他摇头道:“别说了!郝某死便死了,也绝不辱祖宗之名!”
    解滔走上前来,劝道:“郝教头,人生在世,图的是什麽?是名?是利?我说图的即是痛快两字。你今日不与我们走,即是自杀!那些无耻男女能放过你麽?你的家人妻小,以後还能过活麽?”
    郝震湘情知如此,但也不愿落草为寇,心烦意乱间,不禁大叫一声,晕了已往。
    那陆爷叹道:“先把人带回去,请医生诊治。”几名下属走上,将郝震湘抬走。
    此时狂风吹来,彤云满布,似要下雪,那陆爷抬头望天,道:“也是有缘,今日却救了一条好汉的性命,咱们这趟来到甘肃,却也是不枉了。”
    解滔应道:“能救得一条好汉的性命,那比抢上十箱黄金也值得。”那陆爷颔首道:“说得好!”
    杨肃寓目着眼前这群土匪,只见他们举止心胸大为特殊,不像是寻常的下叁滥盗贼,数千军马各自按阵式排列,黑夜中竟无一人随意说话乱动,可见治军有方,谨谨有条,连朝廷禁军也未必及得上,心下更是悄悄忌惮。
    那陆爷看了锦衣卫众人一眼,道:“此时离叁更尚早,你先去把这些人摒挡了。”
    解滔大喜,说道:“属下正有此意,可怜郝教头被这狗官捅了一刀,待属下回敬他一下。”说着朝安道京走去。
    安道京吓得屁滚尿流,实在以他的武艺较量,未必便输,但此人生平只驶顺风船,一见苗头差池,立时便想投降。
    解滔举刀走去,安道京连忙陪笑,说道:“人不是我害的,都是那女子叫我杀的,你该先杀她才是。”说着往胡媚儿一指,“百花仙子”喝道:“无耻小人!亏你说得出口!”
    安道京那里有空理她,只连连陪笑,说道:“这位大爷,我真的是身不由己。”
    解滔嘿嘿一笑,说道:“哪来那麽多空话?你乖乖受死吧!”
    眼看便要身首异处,安道京吓得六神无主,惊叫道:“我上有高堂!”
    解滔全不剖析,刀光闪起,便要落下,安道京大哭道:“我下有妻小!”
    解滔凝刀不动,满脸的鄙夷,说道:“你有点节气吧!亏你照旧朝廷的统领!”
    安道京喘息连连,说道:“壮士饶命!我知道大批密,只要你饶我不死,我定会全盘拖出,你说可好!”
    解滔骂道:“他奶奶的,无耻之徒!谁有空听你的!”随着便要一刀砍下,安道京见软求不成,总不能坐以待毙,急遽往旁一滚,身法快得异乎寻常。
    解滔哦了一声,道:“原来你武功如此了得,来!各人比上一比吧!”说着丢了柄刀给他,安道京不去捡拾,只拜伏在地,说道:“小人不敢与壮士交锋,只求壮士高抬贵手,放我回去。”
    那陆爷甚是不耐,道:“左右好歹也是锦衣卫的统领,直隶都指挥使以下,京城便属你兵权最重,现下怎麽成了这幅容貌,倒似个贪生忘义的小人?”安道京乾笑道:“我原来就没当自己是个君子,大爷说我贪生忘义也好,卖友求荣也好,我都无所谓,在下只要保住这个脑壳用饭,那就於愿足已了。”解滔骂道:“鄙俚小人,无耻之尤!亏你还做得官!”
    安道京双手一摊,笑道:“古往今来,做官的都是这个容貌,否则如何青云直上?应对进退?这位兄弟未免见责太过。”说着陪笑道:“诸位年迈,小的真有一件大密见告,还请诸位年迈听了之後,饶了小人一命。”
    那陆爷道:“似安统领这般真小人,江湖上也不多见。好吧!你有什麽买卖,这便说吧!”实在安道京哪有什麽密可以见告,不外是随口乱说而已,此时他脑中念头急转,寻思道:“这人是江东太湖双龙寨的土匪,却怎地会来到甘肃?又怎能这麽巧,半夜叁更地恰好跑来此处?其中必有缘由,等一等,这些人必是为了神鬼亭而来,就和江大人一样!”他想到此处,喜孜孜隧道:“这个神鬼亭有个大密,唉!我死之後,天下就没人知道啦!”
    解滔骂道:“操你奶奶的大密,谁来听你放屁!”随着一刀挥下,安道京大惊失色,心道:“此番料错了!看来今日要糟!”他紧闭双眼,闭目待死,好好一个武学能手却沦落到不敢还手的田地,真是奇哉怪也。
    忽听那陆爷喝道:“且慢!”解滔听得此言,登时住手。那陆爷道:“你方说知道这神鬼亭的密,却说来听听吧!”
    安道京大喜,知道战略奏效,便笑道:“说到这神鬼亭,那由来可多了……”他正要乱说八道一通,也好拖延时间,那陆爷却使了个眼色,解滔登时会意,举刀架住安道京的脖子,冷冷隧道:“你若有一句假话,我便一刀给你,知道了麽?”
    安道京吓得面无人色,嚅嗫道:“是……是……这神鬼亭的由来许多,这要从黄帝开国,蚩尤大战时说起……”解滔震怒,重重哼了一声,手上加劲,安道京脖子上登时给勒出一道血痕,安道京慌道:“是,小人空话太多,空话太多。”
    耳听手下不住喝骂,那陆爷忽地叹了口吻,似乎颇有感伤。他走上两步,望着眼前的“神鬼亭”,轻轻隧道:“安统领啊!实在我们见过面的,不知你记不记得?”
    安道京咦的一声,说道:“原来我们见过面?却是在那里?北京的宜春院吗?”解滔骂道:“他妈的!说正经的!”
    安道京叫道:“我基础不识得你们老大啊!我怎麽知道他在哪见过我!”
    那陆爷嘿嘿一笑,说道:“也是有缘,咱俩上回也是在这里碰面的,你忘了吗?”
    安道京心下一凛,收拾起小丑的心情,沈声道:“他们叫你陆爷……陆爷……岂非你即是陆孤瞻!”
    那陆爷哈哈一笑,道:“没错,我就是陆孤瞻,二十年前的江东帆影陆孤瞻!”
    安道京“啊”了一声,说道:“二十年了,没想到你居然还在世!”解滔骂道:“空话!我们头领虽然还在世!”说着手上又是一紧。
    谁知安道京却不理睬,他原本一直跪在地下,似个无耻小丑,此时却站起身子,道:“原来这二十年来你人一直躲在江南,难怪江大人一直找你不到!”
    解滔心下一奇,想不到安道京真的识得他们头领,当下还刀入鞘,站在一旁监视。
    陆孤瞻眼望“神鬼亭”,淡淡隧道:“是啊!时光飞逝,一转眼就二十年已往了,昔年的杀手九转刀安道京,现下也成了脑满肠肥的朝廷命官了,你说可不行笑?”
    安道京突然叹了口吻,说道:“小我私家有小我私家的造化,没有昔年的拼命叁郎,哪能换来今日的脑满肠肥呢?”说话之间,似乎牵动了自己的心事,竟也露了叁分伤心出来。
    陆孤瞻摇了摇头,说道:“好了,咱们别说空话,你到底为何来此,快快说吧!”
    安道京嗯地一声,道:“我奉江大人之命,前来此处核办一件大事。”
    陆孤瞻听得江大人叁字,似乎心有所感,叹道:“江充啊江充,你这个巨猾臣,时至今日,你名也有了,利也有了,还妄想什麽?想当天子麽?”
    安道京哈哈一笑,说道:“江充大人想不想当天子,这我不知。不外便算他真想当天子,要把当今圣上谋害了,那也是他们这些王公大人的事,小人我是万万不想知道的。”
    陆孤瞻哼了一声,说道:“就算给你不幸知道了,只怕你也会连忙忘掉,省得惹祸上身。”
    安道京笑道:“是啊!我只要住豪宅、吃美食,娇妻美妾,长寿百岁,谁管天子是谁啊!只要谁给我利益,谁就是我的皇上!”
    解滔站在一旁,冷笑道:“无耻啊无耻,食君之禄,忠君之屁!”
    安道京笑道:“好说,好说。说实在话,今夜我来此处,是来取一样工具的。”
    陆孤瞻奇道:“工具?什麽工具?”
    安道京摇头道:“你若真要知道,非放我一条生路,否则我即是死了,也决不明说。”
    那陆爷嘿嘿冷笑,说道:“你想跟我讨价还价?你够这个本事麽?”
    安道京虽处危境,但求生之欲却远胜凡人千百倍,当下居然一笑,说道:“我的赌本只有这颗脑壳,大不了给你一刀砍死,你说我够不够本事?”
    解滔听他们说得悬疑,安道京又一昧的卖关子,他心难搔,忍不住便道:“陆爷,到底这神鬼亭有什麽泉源?您若是知道,便请说说吧!”
    那陆爷轻轻一叹,说道:“这神鬼亭的由来可大了,不是叁言两语便说得完的。”
    解滔眼看这神鬼亭破破烂烂,实在不像是个胜景奇迹,但老大既然这般说了,总也不能果真顶嘴,只有点了颔首。一旁安道京却是若有所思,神情更是凝重异常。
    陆孤瞻眼望远方,轻轻隧道:“解兄弟啊,我在建设双龙寨之前,曾经追随一位当世大好汉,在中原狠狠地干过一番大事业,这你可知道麽?”
    解滔哦地一声,面露受惊之色。陆孤瞻对安道京一笑,道:“安统领,这些往事你总还记得吧?”
    安道京颔首道:“是啊!当年的江东帆影,乃是座下五虎上将之一,那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狠将啊!”
    陆孤瞻哈哈一笑,突然英气干云,朗声道:“当年的狠将岂是我一人!左龙右凤,座下五虎,内叁堂,外五关,那条好汉不是名震当世!”解滔大吃一惊,问道:“你们在说什麽?什麽左龙右凤?什麽座下五虎?那又是什麽?”
    陆孤瞻猛地撕破衣衫,露出背上一大片刺青来,夜色下只见一条猛虎走下山来,旁书“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那猛虎额上却刺了一个“东”字。
    只听他仰天长啸,提声喝道:“我乃怒苍山五虎上将陆孤瞻!”这陆孤瞻原本有如一个消灭王孙,此时却变了小我私家似的,一时英气震天,宛若霸王再世。
    解滔心头一震,喃喃隧道:“怒苍山?”杨肃观猛地睁眼,心下也是一惊:“怒苍山?即是二十年前大战朝廷的怒苍山麽?”
    场中众人慑於陆孤瞻的威风凛凛,竟无一人敢言敢动,一时间静谧无声。
    过了良久,安道京摇了摇头,说道:“陆兄照旧老样子,实在怒苍山已经毁败了,你自己也已当家作主,又何须对往事念兹在兹呢?”
    陆孤瞻听了这话,有如泄气皮球一般,他猛地低下头去,跟著长叹一声,说道:“奸党啊奸党,你们至今还好好的活在世上,只可怜我那龙头年迈,唉……”说著眼泪突然滴了下来,显然伤心无比。
    解滔追随他多年,从未见过他流泪,当下指著安道京,暴喝一声道:“你再敢多言,小心我一刀杀了你!”
    安道京陪笑道:“这位小哥,你别这么大火气嘛!你们头领是触景伤情,与我没半点关连。”解滔骂道:“他妈的,伤你奶奶的雄!”挺刀便往安道京走去。
    安道京慌道:“真的是触景伤情啊!你可别瞎搅!”解滔呸了一声,正要一刀砍下,却听陆孤瞻道:“他说的没错,我是触景伤情。”
    眼看解滔面带讶异,陆孤瞻伸手往凉亭一指,叹道:“我这位年迈一生运气多艰,二十年前的此时现在,即是在这座神鬼亭中过世。”说著叹息良久,神态甚是萧索。
    安道京本是个薄幸之人,此时见了陆孤瞻的神气,居然不知怎地,竟也叹息了一声。
    杨肃观心下一凛,想起白昼里那捕快所言,心道:“那捕快说有个钦命要犯死在此处,想来即是这人了吧。”
    解滔眼望那座凉亭,道:“陆爷,究竟那位大英雄是怎么死的?可是受人暗算么?”
    陆孤瞻摇头道:“那倒不是,他是明刀明枪,受人围攻而死的。”
    解滔奇道:“围攻?是谁那么斗胆?”
    陆孤瞻抬头看天,苦笑道:“斗胆的人可多了,何止一两人呢………”
    星光下只见他入迷良久,怔怔隧道:“那夜大雪纷飞,山寨里其余弟兄生死不明,只剩下我和龙头年迈两人,我那年迈给人打了一掌,已然焉焉一息,我一路背著他逃亡,且战且走,那时後头追杀的能手尚有十来人,这安道京也在其中。”
    解滔呸了一声,说道:“这种人也算是能手?”
    安道京哈哈一笑,说道:“昔年我可是勇将一名啊!现在武功高了,反倒是胆子小了。”
    陆孤瞻道:“那时我见情势危急,便拼起余力,杀死了几人,背著龙头年迈,一路往前逃去。我沿途鏖战,心神已然憔悴,实在难以为继,便在此时,见到了一座凉亭,连忙滚了进去。余下的几名能手不敢硬拼,全都躲在亭外窥视。”旁听众人听他说起凉亭,料来即是这座神鬼亭了,众人转看凉亭,都在遥想当年的情景。
    陆孤瞻又道:“我抱著龙头年迈躲到亭中,见他全身中箭,背後又挨了一记重手,眼看是不成了,想起他一生文才武略,却要如此死去,眼泪忍不住滔滔而下,心里很是惆怅………”安道京收拾笑脸,叹道:“你那时胸口也挨了一掌吧!似乎是仙鹤道长打的,想不到你竟然挺了下来。”
    陆孤瞻惨然一笑,说道:“若不挺下来,焉能替年迈报仇?”
    安道京摇头道:“这个担子太重,你挑不起的。”
    陆孤瞻双目精光暴射,冷冷隧道:“挑不起?我陆孤瞻没有挑不起的工具!”
    安道京嘿嘿一笑,还想再说,眼看法滔面色不善,连忙闭上了嘴。
    那陆爷沈默片晌,又道:“那夜大雪不停的下著,静得很,白皙的雪花不住飘进亭来,但都被我们身上的血给染红了,龙头年迈倒在我怀里,眼看不成了,谁知贼子还不停的跳进来,想要捡自制,真个是趁人之危,无耻之至……”
    安道京摇头道:“怪不得他们,你那龙头年迈的脑壳可是无价之宝啊,谁杀了他,谁就封为国公,外加皇上御赐的铁卷丹书,那可是超品的大官哪!”
    陆孤瞻听了这话,也不动气,只叹息一声,苦笑道:“是啊!那时天下没比他的脑壳更值钱的工具了,唉……”
    安道京道:“说起来,你们这位龙头老大真是非比寻常的人物,每回江大人提到他,总要心惊胆跳一阵子,我追随江大人已久,从来未曾见他这般畏惧。陆兄啊,你真该为你们老大感应自豪了!”
    解滔神驰当年,想像这位今世英豪,突然道:“听来这位龙头年迈真是特殊人,却不知他葬在那里,他日也好去凭吊丧拜一番。”
    陆孤瞻叹了口吻,说道:“中原地方是决计葬不了他的了,若是被朝廷的狗贼发现,他的尸身也会被掘出来鞭打毁损。唉……我把他的尸身带回关外,葬在他当年起兵造反的地方,那是一株参天大树……”
    安道京哦地一声,道:“原来是你把尸身偷走的,难怪大夥儿怎么都找不到。想来你老兄也真费功夫啊!你们老大的尸身给弄得四分五裂,真不知你怎么把他拼集起来的。”
    解滔听他说得难听,虽然情知如此,但仍是怒道:“你给我住口!”
    解滔深怕这几句话又伤了老大,赶忙转过话头,问道:“後来呢?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陆孤瞻叹道:“那夜情势危急,贼子见龙头年迈已然不行,想捡现成自制,我见贼子斗胆,拼了命的干了几下子,杀了两人,余下的人这才畏惧,往後退开,龙头年迈见我全身是血,叹了口吻,说道,孤瞻,我对不起你,却叫你年岁轻轻的,便跟我受苦受罪。我高声道,大丈夫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本是英雄所为!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龙头年迈苦笑一阵,叹道,唉……你真是年轻……他入迷良久,低声道,孤瞻啊……如果我当年乖乖的做羽士,没有赴京赶考,便没有後来的这许多事,天下也不会生灵涂炭了……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解滔心下一奇,问道:“怎么,原来他也曾赴京赶考?岂非是名落孙山,心怀不忿,这才起兵造反?”
    陆孤瞻摇头道:“错了,错了,唉……不提也罢……那时我听年迈说话这么沮丧,深怕他支撑不住,心里一急,说道,年迈你没错,半点也没错,这些年来你做得对极了!龙头年迈没有回覆我,他的眼神越来越黯淡,呼吸也越来越低,眼看就不成了,他突然道,孤瞻,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我那时哪知这亭子是什么鬼地方,连忙伸头出去,往亭上匾额看去,便在这时,一人射了飞刀过来,差点没把我射死,嘿嘿,安道京,你那刀好阴险啊!”
    安道京脸色一变,陪笑道:“你老武功高强,区区飞刀怎么射得死你?”解滔骂道:“操你奶奶!”举脚往安道京头上踢去,安道京不敢闪躲,登时给踢倒在地,半天爬不起身来。
    陆孤瞻不去理他们,自顾自隧道:“我九死一生之际,终於看到了亭子上挂的那块匾额,只见上面写著神鬼亭三字。”
    众人往那凉亭看去,只见那匾额已然斑驳,上头的字迹模糊不清,颇难辨识,但依稀可见“神鬼亭”三个楷书。
    陆孤瞻又道:“我那时便对龙头年迈道,年迈!这里叫做神鬼亭!我那年迈听到神鬼亭三字,登时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我心下一奇,不知这亭子有何离奇,我那年迈却满脸喜色,道,天怜吾也,咱们九死一生,终於照旧到了神鬼亭……我很是希奇,高声道,年迈你在说些什么啊?你可要清醒啊!”
    众人遥想当年岁迹,心中都敢沈重,一时无人说话,除了马匹偶然喘息鸣叫,偌大的沙漠上静得叫人慌。
    陆孤瞻又道:“雪花从外飘进,落到了他的脸上,龙头年迈嘴唇都白了,他突然笑了笑,道,孤瞻,你扶我起来!我见他身体虚弱,心下担忧,但在龙头年迈的积威之下,照旧将他搀扶起身,不敢稍有违抗。龙头年迈道,你退开些!我心下希奇,但年迈既然如此付托,只有往後站开了几步。便在那时,龙头年迈深深地吸了一口吻,跟著全身发出一阵青光,我知道他要使出毕生功力,急遽叫道,年迈!你快歇歇,别再消耗内力了!但其势已晚,我那年迈已然一掌轰下,打中了亭子里的石桌,霎时石屑纷飞,给他轰坍了一角。”
    众人往那亭里看去,果见石桌少了一角,原来是给一名大流寇打坍的,那石桌坚硬无比,想来这位龙头年迈的武功定是非同小可。
    过了一会儿,陆孤瞻又道:“龙头年迈一掌打下,眼见那石桌崩坍了一角,他竟如泄气皮球一般,身子一软,便倒在我的怀里,我急遽抱住他,就怕他断了气息。龙头年迈喘道,孤瞻啊孤瞻,想不到我受伤如此之重,竟已无力取出此地的秘密,唉……这可怎么办才好?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只急遽道,年迈你先歇歇吧!快别说这些了!龙头年迈喘息道,天下间除我之外,无人能开启此处秘密,除非……除非等到二十年後,那戊辰岁终之日……”
    杨肃观心中一惊,想起安道京受江充之命,前来此地取出一个不知所云的秘密,看来绝非杜撰,而是真有此事,杨肃观见那安道京也在喃喃自语,料来也有所意会。
    陆孤瞻却没注意众人的神情,只道:“我见龙头年迈气息急促,连忙按住他的丹田,将内力输了已往,年迈给我传了一阵内力後,忽地眼露光华,也清醒了许多,他抓住了我的双手,低声道,我身边五虎上将之中,自来以你见识最高,我现下就把一个大秘密传给你,这个秘密牵动天下气运,你好自为之,千万不能放弃了……”
    众人听到此处,都知谜底便要揭晓,杨肃观虽然伤重,仍是勉力倾听,不敢漏了一字。安道京、解滔、胡媚儿等人更是掌心出汗,只觉兴奋之至。
    陆孤瞻轻声道:“我这年迈一生豪爽武勇,文采飞扬,乃是天地间一等一的大人物。谁知他死前却留下一个偌大谜团,这二十年来我反覆意料,至今不解,也许你们之中有什么学富五车之人,也好替我解开。”众人听到这里,心中都是一凛,料来那秘密定示非同小可。
    解滔躬身请示,说道:“属下虽然鲁钝,也想为陆爷分忧,这就请您示下。”
    陆孤瞻面色凝重,叹道:“龙头年迈死前,拼著残存气力,徐徐站起身来,他指著这神鬼亭的匾额,说出了一十六个字。”众人屏气凝思,无人敢说上一句话,就怕打扰了陆孤瞻。杨肃观更是全身绷紧,大为紧张。
    万籁俱寂中,只听陆孤瞻一字一顿,道:“你们听好了,这一十六字,即是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这四句话。”
    众人听了这几句话,都是面露不解,各自低声询问。杨肃观却悄悄讶异,想道:“原来这四句话是这般来的,绝非江湖妄人凭空捏造。”
    想起方丈提及的天地巨变,更感心惊不已。此时已近午夜,看来再过不久,这戊辰年便要过完了。届时究竟会有什么大事发生,自能分晓。
    陆孤瞻叹道:“年迈说完这十六个字,就地紧抓我的双手,叫道,孤瞻!无论如何,你都要参透秘密,替我取出这亭子里的谒语,把那人带出来了,天下气运,全都在此一举,你…你可要好自为之……龙头年迈说完这最後一句话,头一偏,便自死了。”
    解滔颤声道:“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这……这是什么意思啊?”
    陆孤瞻叹息一声,道:“别说是你,我也是意料不透。那夜我见龙头年迈惨死此地,只好自行杀出重围,後来经由无数劳苦,终於辗转逃到江南。也是日子太过艰辛,始终没仔细去想他的遗言。待到几年以後,细想这四句话,这才以为差池。想我这龙头年迈文武双全,至死前也是灵台清明,只是他死前既没交接後事,也没什么遗憾感伤,只交接了这几句话,意料这四句谜语必是重大异常,蕴有深意。待得今岁戊辰,我想起龙皇动世四字,心中更是惊惧不安,便亲率雄师,一路从江东打到陕南,一切都是为此。”
    解滔道:“听陆爷说来,这几句话确实玄得很,也许只有羽士才解得开。”
    陆爷嘿嘿一笑,说道:“不巧的很,我这龙头年迈泉源甚奇,他在二十六岁之前,正是个羽士。”
    他顿了顿,又道:“到底什么是龙皇动世,二十年来我反覆意料,却始终参详不透,横竖不管如何,今年岁至戊辰,今夜更是腊月三十,我却要看看什么才是龙皇动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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