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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顿好打,直把卢云打得晕倒在地,待他醒后,只见四下一片漆黑,自己已倒在柴房中。
    他头痛想吐,耳鸣不已。心道:“世间竟有这种犷悍之人,那裴家少爷貌似斯文,实在与路边泼皮没有两样,他们这般打人,有把人命放在眼里吗?”心中一阵激怒,牵动伤处,又昏了已往。
    睡梦中似有人来房中看他,隐隐听得有人说道:“别让这件事传出去,尤其不行让老爷知道这件事。”似乎是二姨娘的声音。
    不多时,阿福来送药替卢云清理伤口,只见卢云全身都是淤血,阿福看在眼里,气忿忿隧道:“阿云哪,也算你倒霉,被这种令郎哥儿打了,想报官报仇,那是难上加难啦!谁叫姨娘是那姓裴的表姨妈,真他妈的!”
    卢云一怔,道:“难怪他们敢这般凶暴,原来是仗着二姨娘的势头来着。”
    阿福忽地低声说道:“阿云,老爷寻常那么喜欢你,他要是知道这件事,未必会护着裴家少爷,你把事情告诉老爷,他定会替你主持公正!”
    忽听一人喝道:“阿福!你在嚼什么舌根?”随着一耳光打了已往,阿福吃痛,叫了出来,原来是管家到了。
    阿福低声道:“算我倒霉,又不关我的事……”管家暍道:“还说?”阿福一惊,忙闪出门去了。
    管家拿了一个红包给卢云,只见里头是二十两银子的银票,管家陪笑道:“卢云,二姨娘要我把这二十两银子给你,希望你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卢云冷笑道:“倘若我记在心上呢?”
    管家道:“你一个外省来的人,无缘无故的给人打得差点死了,按原理你该记恨才是。
    只是我劝你一句,你要冒犯了姨娘,她定会将你整得死去活来,只怕在这屋里撑不到十天半月哪!“
    卢云微微一笑,道:“管家,是姨娘叫你来当说客的吧?这可是苦差一件。”
    管家脸上一红,道:“你知道就好。姨娘现在还赔给你银子,你还怨什么呢?算了吧!
    咱们作下人的,就是这个命。“
    卢云看着管家一张精明的脸,叹了口吻,道:“管家,你这般替人服务,只怕自己也很苦吧!”
    那管家料不到卢云竟这么说话,脸上闪过了一丝感伤,说道:“卢云,我看你也是个智慧人,裴家少爷是未来顾府的乘龙快婿,你懂了吧!老爷就算疼你,肯为你出头,你又何须让他为了这些事,和他女婿大伤和气?”
    卢云心中了然,叹了一声,道:“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老爷为难的。”说着把那二十两银票还给管家,道:“你把这钱还给二姨娘,告诉她卢云心领了。”
    管家知道卢云人为少少,见他居然不收,心道:“这人果真有点差异,难怪老爷这么喜欢他。”
    管家沉吟一会儿,道:“好吧!那我把这钱退回去。你休息一阵,书房里的活,我会叫人帮你干的。”心里却盘算主意,要把这二十两给吞了。
    卢云见管家微驮的背影,心中忽觉他也挺可怜的,作下人不都这样吗?卢云猛地想道:“我就这样一辈子寄身在顾伯伯家中吗?就这样作一个任人辱打、背后笑骂的下人吗?”
    心中正自悲愤,忽地想到顾嗣源那亲厚慈祥的笑容,卢云悲从中来,他不是舍不下顾嗣源要提拔他的诺允,也不是舍不下在扬州的日子,他是舍不下那种亲情之感,那是怙恃双亡的他未曾有过的温暖。可是外界那些恶毒的说话,二姨娘势利的冷笑,没有一件是他经受得起的。他决议等顾嗣源回来,便向他离别。想起顾嗣源待己的亲厚,忍不住深深的叹了口吻……
    这一阵毒打,只将他打了十余日后才气走动。他如厕时见到尿血,暗道:“姓裴的小子好狠!我与他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他竟这般打我!”想起那日来喜说的:“你不知外头说得有多灾听,都说你是顾老爷的娈童哪!”卢云心中一痛,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卢云身上受伤,那管家也不敢叫他上工,逐日里只让他四处闲逛,这日卢云闲来无事,便走上扬州大街,他买了个糖葫芦,自坐街角吃着,只见路上行人来往,好不热闹富贵,日头暖暖地照下,只把他晒得暖呼呼地。
    卢云眯起了眼,心道:“这等好日子不知尚有多久,我可得想想日后的营生。”他见几个小贩挑着面担,倒也自在快活,寻思道:“看这些人好生逍遥,不如以后我也学着卖面好了,省得再受这些势利人家的闲气。”
    正想间,忽见几名伙计往街角奔去,随着大叫道:“你这死老头,吃了工具也不付钱,真他妈欠打!”
    卢云一惊,只见一名老托钵人缩在墙角,正给三五名壮硕的伙计围住猛打。卢云见那老丐容貌凄凉,一时想起自己的处境,禁不住心中激荡,他冲向前去,喝道:“你们干什么!这般打一个老人!”
    一名伙计道:“这老头吃了工具就跑,实在太可恶,若不打他一顿,以后怎么了得!”
    卢云森然道:“这人多大的岁数了,经得起你们这番折腾么?他即是偷吃你们的工具,那也罪不致死啊!”
    那伙计喝道:“你啰唆什么!”随着往卢云身上一推,卢云哼地一声,闪了开来,一名伙计拦住了他,笑道:“你这小子嘴巴厉害,似乎很有些侠义,不如你让咱们打一顿好了,等我们气消了,也就饶过这老头啦。”众人轰笑道:“这法子好!”便往卢云扑来。
    卢云见他们来势猛恶,便要躲开,但此时身上有伤,脚步未便,立时摔倒在地。众人哈哈大笑,随着将他揪起,便要往他身上招呼。
    众伙计正要出拳,突然一人脚下一滑,不知踩中了什么物事,登时扑地摔倒。另一人咦的一声,向卢云瞪了一眼,怒道:“你搞什么鬼?”
    卢云只觉希奇,不知这些人弄什么玄虚,那伙计大吼一声,抡起醋钵大的拳头,便往卢云奔去,眼见那拳正要打来,那伙计陡地脚下一滑,也是往后摔去。
    众人低头急看,却看法下躺着一只吃剩的香蕉皮。众人心中生气,骂道:“他奶奶的,是谁在这吃香蕉了,却胡乱丢在这儿?”
    那老托钵人缩在墙角,容貌可怜,谁知他兀自嘻嘻一笑,说道:“真是对不住,这香蕉是我吃的,害得你们鼻青脸肿。”
    一名伙计震怒,喝道:“原来是你这糟老头子搞鬼!”他猛喝一声,出拳打去,那老丐抓了抓头,手指轻轻一挑,那香蕉皮猛地飞起,正落在那人嘴里。
    那伙计吃了一惊,只觉那蕉皮腐烂恶臭,中人欲呕,一时震怒欲狂,他使劲一扔,将蕉皮丢出,喝道:“死老头!”出拳一挥,猛地手上又是一滑,那香蕉皮不知怎地,竟又飞到他手里。那伙计呆了良久,望着手上的香蕉皮,一时不知所以。一旁卢云眼尖,已看出那老丐捣鬼,他手上抓着一条淡淡的细线,线尾却连在那香蕉之上。
    那伙计大叫一声,甩开蕉皮,猛往前奔,那蕉皮却活了一般,呼地一声倒飞而来,重重地打了那人一记耳光,随着往那伙计嘴里钻去。
    那伙计闻到腐烂香蕉的臭味,忍不住一声惨叫,喝道:“走开!走开!”
    他一张口,那香蕉皮更往嘴里钻去,那伙计急遽将之拿出,用力丢了开来,谁知香蕉皮竟似十分依恋那人,才一扔出,又忽地飞了回来,一昧地往他嘴里钻去,看来若不在他嘴中长居,那是绝不甘休的。
    那伙计惨叫连连,四处闪躲,只见那香蕉皮如同活了一般,竟在空中飞跃不停,与他缠斗不休。那伙计喘息连连,竟给那香蕉皮逼得走投无路,脸上更给打得红肿。其余几名伙计骇然恐惧,惊道:“有鬼啊!这是鬼香蕉啊!”霎时发一声喊,纷纷向后逃去。
    那香蕉皮恰似发现了其他猎物,不待他们走远,便朝一众伙计飞去,直往众人嘴里乱钻,一众伙计吓得屁滚尿流,人人紧闭双唇,打死不开,但仍被那香蕉皮打得死去活来,个个都吃上百来个耳光,真可说狼狈万状。
    旁观路人见香蕉皮竟会袭击客店伙计,只被这等怪事吓呆了。
    那香蕉皮使得一阵威风,恰似有些疲倦了,终于悄悄地躺在地下,似乎休憩起来。一名伙计胆子稍大,他见香蕉皮不再转动,便远远地走到蕉皮之旁,拿起地下的石子丢去,那石子打在皮上,那蕉皮却一动不动。
    那人松了口吻,高声喝道:“操他祖宗!各人别怕了,这鬼香蕉已然死啦!”他举脚出去,用力往蕉皮踏下,喝道:“操你奶奶的!什么妖妖怪魅!”
    突然那蕉皮一动,竟尔昂起首来,如毒蛇般地示威,那人惊道:“他妈的,又来了!”
    那香蕉皮恰似极为生气,猛地飞起,便往那人脸上掴去,那人大惊失色,叫道:“救命啊!”连滚带爬的逃去。其余几人更是逃得快了,就怕亲娘没多生两只脚,转眼便不见踪影。
    卢云见众人远走,忍不住哈哈大笑,走向那老丐,拱手道:“前辈的魔术真是了得,却叫晚辈大开眼界。”
    那老丐微微一笑,说道:“你这孩子很好,挺有侠义心的!”说着徐徐站起身来。
    卢云霎时一惊,那老丐虽是年迈,但身形却高峻异常,足足比凡人高了一个头,眼中更是透出一股光华,看来绝非寻凡人。
    卢云呆了片晌,尴尬一笑,道:“原来前辈这么大的个头,手上魔术又这般了得,晚辈蚍蜉撼树,只想着脱手解围,却叫前辈笑话了。”说着转身便走。
    忽听那老丐叫道:“且慢!”
    卢云停下脚来,转头问道:“前辈尚有什么付托么?”
    却听那老丐吟道:“饮食欠泉,白水岂能过活?”
    卢云不即细想,便自脱口而出:“磨石麻粉,分米庶可果腹。”
    此言一出,随即醒悟,那日裴邺曾经提过,说有名老丐仗着一幅怪联,猛闯江南十来处学堂,想来当是此人了。
    那老丐闻言大喜,笑道:“嘿嘿!果真是你!”
    卢云哈哈一笑,拱手道:“在下误打误撞,无意间对了前辈的上联,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前辈更正。”
    那老丐笑道:“你对的很好,既工致,又合韵,我很喜欢。”说着向卢云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卢云心下一奇,依言往前走上两步,那老丐注视着他,微笑道:“你身上有伤,是也不是?”
    卢云愣道:“你……你怎么知道?”
    那老丐道:“你脚步虚浮,我一看便知。”
    卢云叹了口吻,摇头不语。
    那老丐问道:“小兄弟告诉我吧,是谁打你的?”
    卢云惨然一笑,道:“没什么好说的,看成是给疯狗咬的吧。”
    那老丐微微一笑,道:“你这人倒很豁达,只是你不怕那些人又来寻你晦气么?”
    卢云眼眶一红,想起了顾嗣源,他摇了摇头,凄然道:“这倒不需担忧,我不日便要脱离扬州,这些人想寻我的晦气,却也没那么容易。”
    那老丐嘿地一声,道:“小兄弟可把这世间险恶看得小了,天下间找贫困的何其多,刚刚那群泼皮无赖不也这般凶狠么?你日后遇上他们,岂非照旧任凭侮辱么?”
    卢云听得此言,竟似痴了。忽觉自己一生走来,竟是一事无成。文不成,武不就,穷困潦倒,任人欺压,直如丧家之犬。
    卢云全身哆嗦,颤声道:“前辈所言不错,我以后遇到这批无赖流氓,定然给他们轻贱侮辱,这……这就是我的命么……”
    想起泼皮牛二的无耻,裴家少爷的狂妄,二姨娘的势利……霎时无数的凶恶嘴脸都在眼前摇摆晃动,卢云眼眶一红,忽地仰首狂叫,如同癫狂。
    一旁路人见了这幅神态,不禁惊慌起来,惊道:“怎么啦?他可是癫癣发作了!”
    那老丐脸露恻隐之色,轻轻握住卢云的双手,一股温和纯正的内力传了已往,登时将他翻涌的气血压下。
    卢云立时醒觉,慌道:“对不住,我有些失态……”
    那老丐微微一笑,在他面颊上轻抚一阵,说道:“好孩子,你不外是一时不得志而已,切莫气馁啊。”
    这话虽只淡淡数语,却全然打中卢云的心事,他只觉一阵感动,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那老丐道:“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说着拉着卢云,轻飘飘地纵出。
    卢云只觉他奔行奇速,一时追赶不上,忽觉手中传来一股暖暖的热气,从手上经脉流到体内,那热气一来,卢云竟尔生出偌大气力,脚下便又追随得上。
    卢云心下一惊,暗道:“这才是玄门正宗的内力,这老者究竟是什么人?岂非他是天上的使者,前来点拨于我么?”心神激荡间,只见那老丐不住往前纵去,不多时,两人便已行到城郊。
    那老丐带着卢云,走到一处清静的树林,现在已是午后,斜阳照下,四下一片祥和,卢云看着那老丐,不知他所欲为何。
    那老丐笑道:“小子练过一些内功吧,我看你练的是武当的路子,不外习练的秘诀有些差池。”
    卢云奇道:“你怎么知道?”
    那老丐一笑,道:“武当心法重气不重力,专走以柔克刚的路子,武林中谁不知晓?”
    卢云见这老丐无所不知,问道:“前辈究竟是什么人?”
    那老丐哈哈一笑,说道:“我若说了,只怕你掉头便走,不再来理睬我了,老头子想交你这个朋侪,照旧不说的好。”
    卢云沉吟片晌,却想不出那老者的泉源,一时无语。
    那老丐道:“想你本是个秀才,如今却沦完工这个容貌,也真生受你了。”
    卢云一惊,高声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那老丐笑道:“你别问这许多,你既然解开我的对联,文才算是很了得的,现下就让我考较你的武功夫。你过来,向我打上三拳试试。”
    卢云摇头道:“我和老丈无冤无仇,何须打你?”
    那老丐笑道:“你只管打,我两脚不动,两手不抬,便这样站着给你打。你这三拳里若能打中我一拳,我便教你一套拳法。”
    卢云嘿地一声,道:“你脚不动,手不举,便想闪过我的拳头么?”
    那老丐笑道:“正是如此。”
    卢云哈哈一笑,摇头道:“不成。我若是打伤了前辈,如何对你得起。”
    那老丐见卢云仍不动手,有意出言相激,连忙笑道:“难不成你真是个兔儿爷,只有娘儿们的气力么?”
    卢云震怒,喝道:“你说什么!”猛地一拳挥出,便往那老丐的小腹打去。
    眼见拳头便要及身,那老丐微微一笑,两脚不动,只侧身微让,卢云这拳登即挥空,他用力过猛,随即摔在地下。
    卢云见他肩不抬,脚不动,瞬间便将他摔倒在地,不禁骇然道:“你这是什么功夫?怎能摔我一跤?”
    那老丐笑道:“不是我摔你,是你自己摔自己。”
    卢云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喃喃自语道:“不是你摔我,是我自己摔自己?”沉思一阵,猛地心头雪亮,已然明确其中原理。他点了颔首,道:“前辈教训的是,我刚刚出拳过猛,不明确留劲,这才摔倒在地。”
    那老丐笑道:“来吧!照着你心中所悟,再来挥上一拳。”
    卢云走上一步,躬身道:“多谢前辈指点。”他这次已然有备,徐徐出拳,朝那老丐小腹击去,卢云这次已然学乖,他怕那老丐再次侧身闪躲,眼见拳头仅离那老丐身上数寸,这才加劲击出。
    待见这拳已然击上那老丐小腹,卢云心道:“你这般看我不起,还不是给我轻轻易易地打中了。”
    忽见那老丐微微一笑,随着小腹一吸,霎时小腹竟尔往内缩了数寸。此时卢云手臂已然打直,却还差了一指之距。
    那老丐笑道:“小心了!”他小腹一放,猛地一阵力道往手臂碰来,卢云此时枢纽僵直,给这怪力一撞,他惨叫一声,枢纽立时脱臼,身子更是向后摔倒。
    那老丐笑道:“对不住,我这就给你接上。”他手法灵巧至极,两手扶住卢云的臂膀,轻轻一送,卢云啊地一叫,脱臼处已然合笋。
    卢云见那老丐武功高得出奇,自己实在打他不到,但他这人最是好强,现在只想赢得一招半式,却不是贪图他所授的拳法。心道:“我适才已然加倍小心,不敢把气力使实,可他照样能够伤我,这中间却是什么原理?”他笃志苦思,想道:“这老丐可以轻易躲开我的拳脚,看来还行有余力,可我费尽吃奶的气力,却不能躲开那裴盛青的拳脚,这……这中间定有什么理由。”
    那老丐见他抱头苦思,却也不来打扰,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卢云细细凝思,追念那日裴盛青出拳的手法:“那日裴盛青左手这么一挥,实在是假的,嗯,就连他的右拳也是假的,他的攻势是在脚上。可是我怎知他究竟哪招是虚,哪招是实?”
    便在此时,心中突然一醒,已然悟出原理:“啊!原来如此,这要害便在‘诈’这一字。武学之道,虚虚实实,便如兵法一般。我虽然小心万分,但这老者却能骗信于我,让我误以为这拳能打中他,只要我自信必中,手上力道便会使得实了,这才给他可趁之机。”
    那老丐见他面有喜色,笑道:“怎么样,有什么心得么?”
    卢云仰天笑道:“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也。”他武学之道虽不详熟,但自来熟知熟读兵书,熟识兵法之道,此时便有所悟。
    那老丐大喜,道:“好!片晌之间,你便有这番体悟,了不起,了不起。”
    卢云道:“前辈小心了,我这第三拳来了。”说着扎下马步,心道:“这老者武功高得出奇,我若使得寻常招式,他定会轻易识破,这可要如何是好?”他眼光瞄向那老丐的胸口,心道:“我冒充用左拳攻他,实在以右脚去踢,叫他大吃一惊。”
    卢云左拳微动,右脚运力,正要出招去攻,却见那老丐已然看向他的右脚,卢云心下一凛,知道那老丐已然识破,寻思道:“他是怎么看透的?我这脚并未动上一步半步啊?待我再试上一试。”当下右拳运上实力,便要挥出,这拳不再作假,果真那老丐眼光一扫,已往他右拳看去。
    卢云心念一动,已知这老者能查知自己的筋肉运行,他嘿地一声,摇头道:“前辈果真厉害,看来我是决计打不到你的,照旧不用白费时光了。”
    那老丐面露失望之色,道:“本以为你挺有耐性的,怎么一会儿便放弃了?”
    卢云轻叹一声,低下头去,眼见那老丐徐徐地转开了头,卢云霎时四肢齐飞,猛往那老丐偷袭而去,那老丐哈哈大笑,道:“果真兵者诡道,小兄弟好会使坏啊!”他身子一低,肩头却已瞄准卢云的胸口,只要卢云往前再近一步,胸口定然撞上他的肩头,到时巨力撞下,肋骨肯定断折。
    眼看卢云只得撤手认输,谁知他忽地脚下一绊,居然给地下的石子绊倒了,他重心不稳,身子便往前头栽去,那老丐没推测这等变故,忍不住一愣。便在此时,卢云的拳头顺势而下,竟然打中那老丐的小腹,那老丐一惊,内劲猛地发出,登时将卢云震飞出去。
    那老丐摇头道:“小兄弟的运气真个儿好,要不是地下生出这颗石子,你这拳可又打空了。”
    卢云虽然摔在地下,却是大笑连连,道:“前辈啊前辈,兵者五事而已,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以天道将法四者而论,前辈无一不胜我百倍,但我靠着地利,照旧荣幸得手了!”
    那老丐一惊,道:“怎么,这石子也在你的估算中么?”
    卢云微笑道:“要与前辈这等高人过招,岂能不用尽全力?”
    原来他自知无论如何作假,都市给那老丐识破,索性便赌上一赌,让地下石子绊自己一跤,这下不是刻意做作,果真一举瞒过那老丐了。
    那老丐大笑道:“好!好!少年迈成!少年迈成!”
    卢云爬起身来,谦逊道:“在下荣幸万分,实在以真实武功而论,前辈早可杀我万次了。”
    那老丐嘿嘿一笑,摇头道:“所谓愿赌服输,依着咱们的信誉,我现下便传你一套拳法,只盼你用心意会,好生学习。”他见天色已晚,便道:“时光不早了,现下我先传你一套口诀,你给牢牢记着,日后咱们有缘相会,我自会考你一番。”
    卢云听他允许得爽快,不禁心下醒悟,寻思道:“实在他打一开始便有意传功给我,刚刚约定比拳,只是找个捏词而已。”当下咳了一声,道:“前辈,你我素昧一生,前辈为何待我这般亲切?”
    那老丐摇头道:“也算是有缘吧,你不必问这许多了。”
    卢云听他这般说话,恰似他识得自己,但他从来不识得这名老者,两人间怎能有啥瓜葛?一时也是意料不透。
    那老者不再剖析卢云,迳自道:“你听好了,我这拳法名唤‘无双连拳’,仗得是‘劲随气走,意在气先’八个字。你只要能掌握这八字要诀,拳法一点便通,再无难处。”
    卢云喃喃隧道:“‘劲随气走,意在气先’,这…这是什么意思……”
    那老丐解释道:“无双连拳首重拳意,其次重气,至于招式自己,反而隶属最末。”
    卢云颤声道:“你……你是说先有意念,才有内劲招式么?”
    那老丐微笑道:“果真一点就透,惋惜我格于门规,否则真该收你为徒才是。”
    卢云名顿开,眼前登时一亮,宛如置身于一个崭新世界,心道:“我通常练气之时,一向只重运气,从不知‘意在气先’的原理,难怪内力练不抵家。反倒是那日我悲怒交集,合了‘意在气先’的原理,内力反能运行自如。”
    那老丐见他又惊又喜,奇道:“怎么了?你有什么体悟吗?”
    卢云不答,依着“意在气先”的规则,连忙凝思存想右臂经脉,但练了一阵,却不见消息,那老丐见他正自运气,连忙道:“存意而不居心,若有似无,当断当续,使意如流水,则气可自涌……”
    卢云啊地一声,心道:“存意而不居心,正是这句话!”又想道:“我向来把内力看成身外之物,每次存意都是委曲而为,实在这内力便如同我的手脚肢体一般,我何不任其自然呢?”
    他微微一笑,连忙存意默想,把身上内力看成是自己的手脚四肢,他闭上了眼,不停存想右臂,想像手臂蕴有千斤神力,一拳挥下,便能震动山岳,过不多时,果觉内力涌出,右臂逐步热了起来。卢云心下一喜,一时分心旁骛,那存想随即消散,热气便自褪去。他点了颔首,已知其中秘密。仗着此番的体悟,他终于跨过了武学中最惆怅的一关。
    那老丐道:“你认真懂了么?可要我再解说?”
    卢云摇了摇头,依法运气,气随意转,内力涌起,他吐气扬声,随着一掌挥出,只听呼地一声,力道竟是雄强无比。
    那老丐双目圆睁,吃了一惊,颤声道:“这……你这功夫是打哪来的?”
    卢云仰天长笑,挥拳舒掌,体内的热气竟似用之不竭,那老丐看出这是自创的心法,忍不住赞叹道:“这是你自己悟出的吧,好小子,真有你的!”
    卢云打了一阵拳脚,只觉快意顺畅,无不如意,心下喜悦,想道:“我练成这等功夫,以后行走天下,再也不怕谁的欺压了!”他在山东省城给牛二侮辱,在牢狱中被官差折磨,便到了扬州,也逃不外令郎哥儿的毒打,说来说去,只因无力掩护自己,但现下仗着这一身武艺,日后即是天南地北,再无羁绊的局势了。
    他大喜之下,猛地向前跪倒,高声道:“卢云能有今日所悟,全仗前辈高义指点,在下终身不忘前辈大恩。”说着连连叩头。
    那老丐伸手出去,将卢云托起,道:“你学武这般智慧,我也不必费心点拨你了,不外我这‘无双连拳’甚是了得,你照旧好勤学吧,日后以此为基,你的功夫定可越练越深。”
    卢云此时对这老丐又是佩服,又是谢谢,忙道:“多谢前辈点拨之恩。”
    那老丐一笑,这:“你先别谢我,我这‘无双连拳’是个重悟性的武学。首重施用者的心境杀气,不重招式套路。你日后要练到高深处,全看自己的看法创意,没人帮得了你。”
    卢云奇道:“前辈说这拳术只重心境杀气,此话怎说?”
    那老丐笑道:“这就好比作文章了,你往昔念书写字,总有人要你腾抄范本,习炼名帖,但抄来练去,总不出前人的领域,要能自立一家一派,那是决计不能了。若说世间的武功是八股名堂,我这‘无双连拳’便好比一张白纸,只教你基本武道,决不拘泥你脱手招式,这样明确了么?”
    卢云大喜,他一生最恨八股文章,但自己生在此时,却不能超脱潮水,闲暇时填词作诗,更常想像自己生在唐宋之时,挥洒必当自在如意,现在听说这“无双连拳”绝不羁绊自己的创意,更感雀跃兴奋。
    老丐见他如此期待,只是微笑,道:“拳之一道,首重杀意,其次曰气,其次曰招,决胜当在心智,不在拳脚,是以曰天地万物皆为我用,谓之‘天地无双’,故以名之。”说着将口诀念了一遍。
    那口诀也不甚长,不外千余字,卢云一路听去,低头诵念,听到精微处,不禁赞叹妙悟,遇到疑惑,便不住发问。
    明月升起,逐步行至中天,有时那老丐下场演试,有时卢云脱手相比,转眼便过了几个时辰,两人却浑然不觉。这无双连拳并没有太多招式,都是些教人趋避应对的规则,敌若虚少实多,我则“迂回徐徐以图之”,遇敌实少虚多,我则“中宫直进以欺敌”,又有“头重脚轻”、“左虚右实”、“前后扑退”等伎俩,都是些攻守技法。
    那老丐见卢云悟性奇高,旁人闻一知十,但他闻一知十,自出机杼,竟尔举一反十,闻一知百,那老丐心下也不禁暗自赞叹。
    练到酣处,卢云忽地想到一事,便问道:“前辈,拳法之道,虚虚实实,都是在诈欺对手,但对手若比自己拳脚快了十倍,我该如何应敌?”
    那老丐微微一笑,道:“若要以弱击强,以寡欺众,唯有未卜先知,方能胜出。”
    卢云奇道:“未卜先知?这要如何做到?”
    那老丐一笑,道:“未卜先知,实在没那么难题。好比刚刚你脱手攻我三拳,我仗着履历老道,一看便知你要如何脱手,我事先有了准备,自能从容应对。你便脱手再快,又如何能打到我?”
    卢云点了颔首,但随即想起自己武功有限,皱眉道:“可我江湖阅历甚浅,如何能看出对手行动?”
    那老丐摇了摇头,道:“你何须去看对手,你可以让他照着你的意思出招啊!”
    卢云惊道:“让对手照我的意思出招?这怎么能够?”
    那老丐笑道:“诱之以势,趋之以利,如何不能为?”
    卢云心念如电,霎时醒悟,道:“没错,只要我能骗信对手,便算他脱手再重,招式再快,也能对他了若指掌。”
    那老丐笑道:“好悟性。即是这个原理。”
    卢云喜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原来武功兵法,全然相通。”
    此时卢云已背熟心法口诀,他细细思索,遇到难以解索之处,便出言来问。这“无双连拳”最重明确,那老丐只耐着性子解释,一开始只觉卢云问题极多,真是答不胜答,待到厥后,那老丐惊觉卢云的问题越见深奥,有的疑问更是千古以来武学的浩劫题,顷刻间也回覆不出,只好皱眉苦思。
    两人一问一答,那老丐有时想不出谜底,便自推敲,一旁卢云依附兵法所学,也提出些自己的看法看法,已不再是那老丐一人独自解说了。
    又过了几个时辰,已是辰牌时分,天色早已大明。现在卢云已不再发问,只是闭目长思,回忆那老者所教的心法要旨。那老丐面望卢云,脸上的神情却是十分嘉许。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卢云只是低头沉思,那老丐知道他在潜心思索,也不打扰,只坐在一旁寓目。蓦然间,卢云想通了其中枢纽,一声长笑,登时站起身来。
    那老丐见他满脸喜色,便笑了笑,道:“成了么?”
    卢云哈哈一笑,道:“朝闻道,夕死可以。承蒙前辈一夜授功,晚辈终身受益,请受我一拜。”说着跪了下去。
    那老丐伸手将他扶起,笑道:“好孩子,你的悟性真非寻常,此番授业,连我自己也受益良多。凭着咱们今夜的研讨,你日后定然成就特殊。”他摸了摸卢云的头顶,以示夸奖,随着微微一笑,转身便行。
    卢云见他便要脱离,心下甚是不舍,急遽追了已往,叫道:“前辈!你要走了吗?”
    那老丐笑道:“小朋侪好好保重了。天无绝人之路,你日后即是不能再赴科考,也能从武学中找到一条生路。好好用功吧,别辜负我传功的用意。”
    卢云听他言语中含有深意,登时一愣,暗道:“他怎知我不能再赴科考?岂非他识得我?”
    但便这么一顿,那老丐已然行得远了,卢云大叫道:“前辈!前辈!”只见清晨间轻烟薄雾,四下莺啼燕语,那老丐的踪影却已不见。
    卢云废然而返,自回首府去了。路上追念那老丐所传的种种心法,心中直是喜悦无限,每有所悟,对那老丐更多了一重谢谢之意。只不知那老丐是什么泉源,更不知他为何教授自己武功,听这老丐说话的意思,却又像是识得自己一般。
    卢云心道:“这位老丈泉源不明,却在我绝境时泛起,恰似是上天派来点拨于我,要我明确昼无绝人之路的原理。我就叫这套内功为‘无绝心法’吧!”
    卢云自悟得心法后,内力希望奇快,短短数日间,只觉手劲越来越大,看来数日间的所得,竟已胜于半年总和,心知再这般苦练下去,内力一定与日精进。但回思那日被裴盛青毒打的情状,明确自己的拳脚仍不精熟,必须重新苦练,逐日便找了无人所在,苦练那老丐所授的“无双连拳”。这拳法重意不重招,深合卢云的性子,他终日里使拳挥掌,不亦乐乎,竟忘了二姨娘给他的种种羞辱。
    这一日,卢云自在房中苦思武学心法,他见天色已晚,便点上了蜡烛,他想的猛烈,忍不住比手画脚起来,随手一掌挥出,猛地室内一片漆黑,掌风竟已扑息烛火。卢云一惊,心道:“我随手一掌,竟有那么大的力道!”
    他又点上烛火,这次站在五尺开外,对着烛火猛力挥掌,掌风随处,那烛火登时熄灭,连后头窗纸都裂了一缝。他心中又惊又喜,连忙钻研出掌运劲的秘诀,使其力道更为强猛,连饭都忘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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