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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蒙蒙亮,叶明就醒了。

    外头起了风,不大,但冷,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纸哗啦啦响。他躺了一会儿,把那两颗道钉从枕边摸起来塞进怀里,一颗锈迹斑斑硌手,一颗锃光瓦亮冰凉。

    坐起来穿衣裳的时候,听见堂屋里有人说话。是王三和赵栓柱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商量什么东西。

    “水壶灌满了没?”王三问。

    “灌满了,用棉布裹了三层,这会儿还烫手呢。”赵栓柱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像是嘴里含着东西。

    “干粮呢?”

    “王管家烙了十个饼,够吃好几天的。”

    “道钉带了吗?”

    赵栓柱没回答。叶明听见“叮”的一声,是道钉敲在桌腿上的声音,清脆得很。然后赵栓柱说了一句:“带着呢,两颗都在。”

    叶明推开门,院子里雾气很重。那几竿竹子在雾里若隐若现,叶子上挂满了露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王管家蹲在灶房门口往灶膛里添柴火,柴是干的,火苗窜得高,映得他脸上红彤彤的。他看见叶明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大人,粥快好了,再等一会儿。”

    叶明点了点头,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洗脸。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堂屋里,王三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本子,把昨天写好的信又看了一遍。信封已经封了口,用米糊粘的,边角抹得干干净净。他看见叶明进来,把那封信塞进怀里,拍了拍。

    “叶大人,这信是到通州寄,还是到天津寄?”

    “到通州寄。天津那边不熟,寄丢了麻烦。”

    王三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

    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水壶从包袱里掏出来,又塞回去,又掏出来,又塞回去,反反复复好几遍。他嘴里念叨着“带的够不够、够不够”,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叶明走过去,蹲下来,把包袱解开看了一眼。水壶、干粮、换洗衣服、一包茶叶、一包红糖,还有两根油条,用油纸包着,油浸透了纸,黄澄澄的。他把包袱系好,拍了拍赵栓柱的肩膀。

    “够了。再多背不动了。”

    赵栓柱咧嘴笑了一下,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包袱的结上敲了一下。叮——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堂屋里传得很开。

    张德明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上头写着“保定线账目”四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叶大人,这是保定线所有的账目副本。您带上,路上要是有什么变故,也好有个底。”

    叶明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不重,但厚实。他塞进怀里,和那两颗道钉挤在一起。道钉硌着信封,信封硌着胸口,硬邦邦的,但让人心里踏实。

    “张先生,京城这边的事,就靠你了。”

    张德明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的手指在镜片上蹭了几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清丈的事,赵文远盯着。工厂的事,赵明远盯着。煤矿的事,钱管事盯着。铁路的事,孙大壮盯着。”他把眼镜架回鼻梁上,看着叶明,“该盯的都有人盯了,您放心去。”

    叶明看着他,等他说完。

    张德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半晌,才挤出两个字:“保重。”

    李守信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两根油条,用油纸包着,还在冒热气。他把油条塞进赵栓柱怀里,闷声说了一句“路上吃”,转身就走。

    赵栓柱愣了一下,冲他喊了一声:“李叔,你不送送我们?”

    李守信没回头,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送什么送,又不是不回来了。”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在炒菜,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赵栓柱低下头,把那两根油条塞进包袱里,又把包袱拍了拍。他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划得深深的,石粉都划出来了。

    王三一瘸一拐地从堂屋里出来,右腿上还缠着布条,但走路比昨天利索了一些。他蹲在赵栓柱旁边,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到空白页,把那根油条的数目记了下来——油条两根,赵栓柱收。赵栓柱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也要记”,王三没理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

    王管家端了粥和馒头来。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上头结了一层米油。馒头是白面的,刚出锅,烫手。几个人围着桌子吃饭,谁都没说话。赵文远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张保定线的地形图,一边吃一边看,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泡软了再吃。李守信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饼,没吃,就那么攥着,眼睛盯着院子里那几竿竹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明喝了两碗粥,吃了两个馒头,把碗放下。

    “走。”

    赵栓柱把包袱背上,把水壶抱在怀里,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跟了上去。王三把本子塞进怀里,一瘸一拐地走在后面,鞋底踩在地上沙沙沙的。

    老李已经把马车赶到了门口。车板上铺了一层干稻草,稻草是新的,王管家昨天换的,干爽爽的,闻着有一股草香味。他坐在车辕上,蓑衣没穿,斗笠也没戴,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鞭子。

    马车出了巷口,街上还没什么人。铺子刚开门,伙计们缩着脖子往外搬门板,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卖豆腐脑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热气一股一股地往上冒,摊主看见马车过来,喊了一声“豆腐脑——热乎的——”,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清脆。

    赵栓柱回头看了一眼,喉咙动了一下,又转回去了。叶明看见了,让老李停下车,从怀里掏出几文钱递给他。赵栓柱接过钱跳下车,买了一碗豆腐脑,没敢吃,端着碗跑回来,蹲在车尾呼噜呼噜地喝,喝得满头大汗,喝完了把碗还给摊主,抹了抹嘴,上了车。

    “走吧。”

    老李甩了个响鞭,鞭子抽在冷空气里,声音脆生。马车加快了速度,朝城门跑去。

    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队。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挤成一团。守城的兵卒挨个看路引,看得仔细,但不凶。一个老汉挑着两筐菜从旁边过,筐里的菜叶子上还挂着露珠,绿油油的。他看见马车上挂着户部的牌子,连忙让到一边,把扁担横过来,给马车让路。

    老李把马车赶到城门口,兵卒探头看了一眼车帘。

    “什么人?”

    叶明掀开车帘,把户部的公文递过去。兵卒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连忙双手捧着还回来,挥了挥手,让后面的兵卒把栅栏搬开。

    “放行!”

    马车出了城。城门洞子里黑黢黢的,马蹄踩在石板上,得得得的,回声在洞子里嗡嗡响。出了洞子,眼前豁然开朗,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刺得叶明眯起了眼睛。

    官道两旁的麦田绿油油的,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风一吹,麦浪一波一波地荡开去,像一片绿色的海。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轻轻敲着,嘴里哼着什么小调,调子不成调,但听着挺欢快。他把那颗旧道钉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锈迹斑斑的表面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老玉。

    “叶大人,您说这颗道钉,跟着您走了多少路了?”

    叶明想了想,从大兴到通州,从通州到房山,从房山到良乡,从良乡到固安,又从固安回来。

    “几百里了吧。”

    赵栓柱把那颗道钉在衣襟上蹭了蹭,蹭不掉锈迹,他也不在意,收进怀里,拍了拍。

    “等保定线通了,您把它钉在最后一段铁轨上,让它也看看保定长什么样。”

    叶明笑了一下,没说话。

    王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在打拍子。他忽然睁开眼,说了一句:“叶大人,从通州到济南,走水路要十来天。这十来天,咱们在船上干等?”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在车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等。在船上,你把周先生和李长山的事再理一理。到了济南,咱们不抓瞎。”

    王三点了点头,把本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开第一页,从上往下看,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

    马车在官道上跑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通州码头。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船工们喊着号子卸货,粮食、布匹、茶叶,一袋一袋地从船上搬下来,码在岸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鱼腥味和煤灰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呛得赵栓柱打了两个喷嚏。

    周文彬站在码头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跟一个船老大说话。他看见马车过来,跟船老大说了几句什么,把本子合上塞进袖子里,迎上来。

    “叶大人,船已经备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顺风号今天一早走的,往济南去了。您坐的是福顺号,船主姓李,跟顺风号的船主是兄弟,跑济南这条线也跑了十几年。人可靠,船也快,比顺风号还快半天的路程。”

    叶明下了车,站在码头上,看着运河里来来往往的船。河水黄浊浊的,打着漩涡往下游流。一艘大船停在码头边上,船身上写着“福顺号”三个字,黑漆写的,有些年头了,漆掉了大半,但还能看清。

    船主站在船头,四十来岁,黑脸膛,光着膀子,肩膀上搭一条黑乎乎的手巾。他看见周文彬领着人过来,从船头跳下来,赤着脚踩在石阶上,脚底板厚得像鞋底。

    “叶大人?”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叶明点了点头。

    “行李呢?”船主往车上看了一眼。

    赵栓柱拍了拍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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