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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话说:打人莫打脸,揭人莫揭短。
    在华国,体面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国人可以吃闷亏,也可以吃明亏,但就是不能吃没有体面的亏。如果你掉臂别人的体面,总有一天会受苦头的,因此,老于世故的人从不会轻易在果真场所说别人的坏话,宁愿高帽子一顶顶地送,既保住了别人的体面,别人也会如法炮制,给你体面,相互心照不宣,纵情而散。
    这种情形在政界尤为常见。
    被击中痛处,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为了体面,小则翻脸,大则会闹出人命。
    十里清扬清静岑寂,一盏孤灯透着冷光。
    一个不知名的虫子绕着灯光飞来转去,时不时地撞击一下灯泡,发出一缕“噔”的微弱声音,在黑夜中显得诡魅瘆人。一会儿,又飞来了一只灯蛾,它的身子淡红,翅翼绿色,比蝴蝶小一点,但全身却肥硕得很。
    两只小家伙以灯光为前言,正在上演一出动物界的《梁祝》舞台情景剧。
    金爷却没有心情去鉴赏,他甚至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怒气填膺过。
    在那妖精女人丢下一句冷话的那一刻,他知道,这单买卖黄了。
    原来与谁人纨绔令郎说好了的,酬金为十万,因为那令郎要流血演出,所以定金只收了两万,事成之后再收取余下八万。为了打架真实,足足陪着那令郎练了两个星期,虽然不是真刀真枪,但究竟拳拳到肉,自己和几个手下被打得青瘀紫血,可为了那十万,便咬咬牙,忍气吞声。
    金爷原以为天下掉得会是林妹妹,效果不是,而是馅饼。
    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买卖更让人以为欢愉的了,想想农民工们任劳任怨辛苦事情一整年,只有那么万来块钱,甚至更少,还要时刻担忧自己的那丁点血汗钱会不会被无良老板席卷而逃。而自己只是挨几下打,演一场戏,十万就袋袋平安,这样的来钱法,比起农民工们好赚多了,真是大快朵颐。
    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馅饼落地前,先掉下了把噬人的刀子,怎能不怒壑难填?
    扔这把刀子的不是别人,正是眼前这个灵气盎然、笑容亲切得让人无法生气的年轻人,一刀而落,八万就不翼而飞,而且还很可能会遭到那令郎的攻击抨击,念及此,金爷更是以为心中燃烧着一座火焰山,不杀不足以平愤。
    金爷仰头饮尽杯中酒,双眼紧闭,强压心中怒火,徐徐吐出一个字:“杀。”
    四人闻声同时而动,使出一生所学,务求一击而成,这种事情他们早已驾轻就熟。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杀人考究士气,能让对方在一瞬间胆怯,便可一招杀敌。如同一场冷武器战争,双方军容威仪、万枪耸立、旌旗漫天、击鼓传柝都是涨己方士气,灭对方威风,不能在己方士气最盛之时至对方于死地,后患无穷。
    四人手中的短刀如同催命的鬼使,阴森冷寒,血气腾腾。
    萧云却没有动,浮起那抹熟悉的微笑,像是一片拢起了浓雾的树林,让人看不清前程。
    他自始至终似一青山,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这样的海不扬波很让人难受。
    待刀光快至,他依然没有大动干戈,修长手指轻轻揉开眉头,此时,四把刀尖已迫在眉睫了,忽尔,他看似漠不关心地挪动着脚步,身形不退返进,紧接着颀长灵动的身体随风而动,随影而飘,像游鱼一样滑溜,在四人中翩翩起舞,如一位优雅的钢琴师,纤细十指在琴键上轻舞飞扬,没有杀气漫天,没有乱战狼烟,他的行动显得如此清雅优美,如一场艺术盛宴。
    片晌后,他停下,杀气一点一滴悄然收敛,归于清静,闲逸地望着一脸震惊的金爷。
    他的笑容依旧无害,嘴角弧度醉人,清净如竹,这是他招牌式的笑容。
    他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四把短刀,而地上则躺了四小我私家。
    那四人的心情相近,皆是恐慌万分,口角余有血迹,右手手腕颓然而断。
    伤人,如同商人,需要准确盘算每一步的得失。
    金爷脸色铁青,心田的震撼仍然挥之不去,这种打法闻所未闻,不是亲眼得见简直无法想象,将其划入灵异事件也不为过,谁人年轻人一连串行云流水的行动竟然可以快到迅雷不及掩耳的田地,有几个正凡人能做获得?
    他怕了,这么多年的走南闯北让他的城府比一般人要深许多,但这次他真的有点怕了,拿着羽觞的手微微哆嗦,凝重的神情中夹杂着一抹沉定的模糊,微微眯起双眼,再次审察起眼前这个年轻人,轻声道:“看来我照旧低估了你的能力,我的几个手下武功虽然不怎样,但照旧会一招半式的,未曾想在你眼前竟无一招之人,不得不让我佩服。”
    对于这番发自肺腑的赞赏,萧云却并不在乎,轻声道:“算了吧。”
    金爷冷笑道:“你说的倒是轻巧。”
    萧云叹了声,说道:“某位哲人说过,影响你行走的不是一双鞋,而是一粒沙。”
    金爷不屑一笑,说道:“你以为你坏了我们的大买卖,只是一粒沙的小事?”
    萧云轻声道:“是也好,不是也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须要为这事纠缠下去。”
    金爷轻声道:“我乐意。”
    萧云默然沉静,抬眸望着他,说道:“如果我说我这样做,实在是在帮你们,你信吗?”
    金爷愣住,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充斥了整间酒吧。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话更令他以为可笑的了,他非但停不下来,反而愈笑愈肆虐。
    两只原本绕灯玩得正兴奋的飞虫也被吓得赶忙振翅逃匿。
    萧云扬扬眉,轻声道:“你不信?”
    金爷擦了擦笑出来的泪花,咳嗽几声,说道:“你以为我会信这谬妄的话?”
    萧云没有剖析他的挖苦,问道:“如果我没看透,除了你们,尚有谁会知道这事?”
    金爷好不容易止住笑声,想了想,轻声道:“没人。”
    萧云继续道:“如果这双簧成了,你以为那令郎会认为谁对他的威胁最大?”
    金爷木了下,冷笑道:“我们拿了钱后就各走各路,怎么还会对他组成威胁?”
    萧云轻声道:“说是这样说,但人心叵测,人走了,贪念是不会走的。”
    金爷没有再接话,似乎被这句话迷住了,默然沉静了下来,凝眉思考着。
    默然沉静,有时也是一种回应。
    躺在地上的四人一直在悄悄听着两人的对话,当听到谁人年轻人说揭穿骗局是为了帮他们时,差点没笑作声来,只是心田的恐惧使他们得以苦苦忍住。偷饮别人的琼浆,还要强说是为了别人的康健,这个年轻人竟然可以恬不知耻到这种田地,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很快,他们发现自己错了。
    不仅错,且错得离谱,到这会儿他们才真正明确什么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因为他们逐步听下去,才名顿开,以为谁人年轻人剖析得鞭辟入里,透彻人心。
    那世家令郎摆明是想吃了那妖精女人,才会找素不相识的他们来演一场苦肉计。
    若乐成,他们就可以拿着丰盛酬劳知难而退,以后便成陌路人,这是最理想的状态。
    但正如谁人年轻人说的,人心不足蛇吞象,谁能保证自己不会被**所驱使?
    那纨绔子弟若是多心起疑了,这是人之常情,到那时,他们铁定吃不了兜着走。
    许久,金爷突然大笑了起来,问道:“你知道我在笑什么吗?”
    萧云随意将四把短刀扔到一旁,轻声道:“不知道。”
    金爷冷冷道:“我在笑我自己,竟然轻易地被你妖言惑众。”
    萧云轻声道:“是危言耸听,照旧忠言逆耳,这需要你自己琢磨。”
    金爷冷声道:“不必琢磨了,我坚信那令郎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萧云悄悄望着他,轻声道:“这么说,你非要追究这事了?”
    金爷抿了一口冰冻啤酒,轻声道:“覆水难收。”
    萧云冷眼旁观大千世界,并不是懦弱怕事,只是不想卷入纷争,那是伧夫俗人所为。
    但他信奉老爷子告诉过他的一句话:我不欺压人,欺压我不行。
    他从不畏惧挑战。
    萧云微笑道:“你似乎不怎么畏惧,是胸有成竹照旧虚张声势?我想多数是后者。”
    金爷冷漠地盯着萧云,轻声道:“年轻人,不要过高预计自己的能力。”
    萧云微笑道:“谢谢你的教育,我铭刻在心。”
    金爷轻声道:“那我再教你一句,有时候,能打败人的,并不是人。”
    萧云轻声道:“哦?不是人?那是鬼吗?我倒想见识一下。”
    金爷冷笑一声,徐徐从腰间掏出了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头瞄准萧云,轻声道:“不用鬼,这玩意儿就能打败人,是不是很意外?世间万物就是如此简朴,只是人自己想得过于庞大而已。”
    萧云微微叹了口吻,轻声道:“人想得过于简朴的时候,会夜郎自大的。”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已经翩然来到金爷身前。
    金爷面色一凛,眼神闪过一丝忙乱,急遽扣动扳机。
    却发现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开出这枪,定睛一瞥,原来扳机内多了一根手指。
    修长白皙,如钢琴家的手指。
    萧云微笑道:“不要忘了,枪,终究要人来使用才气杀人的。”
    金爷怒意蓦然而生,脸色愈发阴沉,突然横起一脚,踢向萧云的腰部,这一脚无论是力度照旧时机都极其阴狠,惋惜脚势未起,膝盖便遭一脚重击,如碎纸般撕裂,猛烈的疼痛感让金爷彻底失去理智,狂声大作,惨绝人寰的喊叫在寂静的黑夜显得无比阴森恐怖。
    拿枪之手被一崴一挫,那支枪便易手。
    萧云把玩着手中的枪,沉吟道:“五四式手枪,7.62毫米口径,有效射程50米,近身射击威力颇大,不错。惋惜再好的工具,年月久远了,终究会被淘汰的,只是人们明确的太晚了。”
    看待这种深不行测的敌人,在不能够知己知彼的前提下,一切自作智慧的心机和算计都将会是幼稚而致命的,金爷此时再无城府可言,恐慌万分,如看一死神般瞻仰着眼前的年轻人,满身哆嗦,不知何时,泪水已从眼中流出,心里无奈想道,自己闯荡社会几十年,多大风浪都见过,未曾想今日会死在这里。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识人,是龙是虫,一眼便可望穿对方,却没有想到看不透眼前的年轻人,竟招来杀身之祸,心有不甘啊!
    念及此,金爷强制收敛了恐惧,故作清静道:“小伙子,留我一条命,我用余生替你做事,如何?”
    萧云斜睨了一眼金爷,冷笑道:“你还不值得我留你一命。”
    金爷满身一凛,恐惧再也控制不住,颤声道:“我可以给你南方所有地下势力的资料,六省的黑龙团,闽南的南魂堂,两广的洪门!我还可以给你宁州所有贪官的资料!别杀我!”
    “我要这些资料有什么用?揭发揭发,为民除害?我还没有那么高的政治觉悟。”萧云瞥了眼噤若寒蝉的金爷,叹了口吻,微微地摇了摇头。
    在死亡眼前,城府再高深的人都市展现他不为人知的求生欲。
    那一道浅浅的死亡线是试探人性的试金石。
    人生到达的巅峰再高,也高不外一方矮矮的宅兆。
    “我能看出你非池中之物,他日肯定汹涌澎拜,成就王朝霸业。如果你要成为一世枭雄,我可以给你提供源源不停的内幕消息,这是我的强项!”金爷再也顾不得昔日的沉稳,强烈的求生欲使得他掉臂一切的呐喊。
    萧云皱了皱眉,这番话似乎对他并不起作用,他那古井不波的心境些许涟漪都未曾颠簸,悄悄地看着金爷,寂静的眼眸神采平庸,突然启齿说道:“非池中之物?普通人有什么欠好?小富则安,平通常福,你懂吗?”
    这句话似乎是讲给金爷听的,却又像萧云在说服自己。
    “你可以成为人上人,只是你不想而已,如果你想,我可以倾力助你!”金爷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年轻人适才打架时散发的漆黑邪气,那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同时又是赏心悦目的气力。
    “我确实不想成为人上人,我只是普通众生中的一员,谁也改变不了我。”萧云眼神凝成一抹执着的坚定,蹲下身子,拈花微笑,清净如竹,淡淡道,“不外我可以给个时机你跟我,多个辅佐,总比多个对手好。”
    《系辞下》所云: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
    萧云此时的眼神清洁空灵,且盈满笑意,然而在金爷眼中,那却是无边的杀意,他感受到整个身体都笼罩在一片乌云中,从来没有感受到如此大的压力,甚至透不外气来,他拼命地呼吸,心跳快得让他险些无法控制。
    萧云轻声道:“想跟我很简朴,可是要纳投名状。”
    金爷不假思索道:“没问题,你要我杀谁?”
    萧云把手中的枪递给金爷,淡淡抛出一句:“把瘦猴杀了。”
    听到这句话,金爷愣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而憔悴,眉宇间那种忧郁愁苦之色掩也掩不住,跟了自己多年的兄弟,现在竟然要面临自己的枪口,他原本止痛的膝盖因为肌肉紧绷到一种不能负荷的水平,再次凄切起来。
    他呲牙咧嘴地强忍住,汗水涔涔,终究没有喊作声来。
    萧云起身,淡然望着流泪痛哭的瘦猴,嘴角泛起一丝彻骨冷笑,笑意玩味。
    金爷举起手枪,视线却转向了萧云,期望这个年轻人在最后关头能下达赦免令,可是见他依旧八风不动,眼中不禁闪过一抹痛苦之色,转头瞥着战战兢兢惨不忍睹的瘦猴,眉头紧锁,下嘴唇已被他咬破,怵目惊心的血迹徐徐流下。
    良久,他握枪之手最终颓然落下,闭上双眼,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轻声道:“对不起,我无法做到,你杀了我吧。”
    萧云皱了皱眉,深深地看了金爷一眼,似乎想看透这个单膝跪于地的中年人。
    须臾,他扬起一个轻笑,淡淡一句:“你以后就跟我吧。”
    ——————————
    夜寂静如斯,灯冷光孤。
    时间在悄悄地流逝,没人可以让它留下。
    金爷用谢谢涕零的眼光看着这个坐在他扑面、显得高深莫测的年轻人,适才当他放下枪的那一刻,他以为死亡就要来临,他似乎清晰无比地看清了另一个世界,却在踏进另一个世界的前一刻,被拽回人间。
    “喝一杯吧,压压惊,适才脱手太重了。”萧云给金爷倒满一杯啤酒,推到他眼前。
    金爷一脸恐惧,欲起身相迎,萧云微笑摆手,示意他坐下,金爷心内暖意融融。
    瘦猴四人时刻绷紧的神经也徐徐放松,低头看了一下已经被萧云接好的手腕,眼神中充满敬畏,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眼谁人一副不悲不喜菩萨相的年轻人,恐惧之意徐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心,他是什么人?岂非他是从某座隐藏在深山野林中的寺庙偷跑出来的?要否则他的容颜怎么会这般的不染世俗灰尘?
    “那……谁人……”瘦猴欲言又止,敛眉低目地望着萧云。
    “适才还口若悬河,怎么现在张口结舌了?”萧云手指磨沙着羽觞,轻笑道。
    “谁人壮士,不是不是,谁人大侠,不不不,谁人……”瘦猴还没说完,就挨了金爷一个板栗,一脸无辜状。
    金爷放下羽觞,低声骂道:“你个死猴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瘦猴委屈道:“我只是想问问这大侠的名字而已,年迈你怎么如此穷凶极恶?”
    金爷气绝,又抬手准备给瘦猴一下,萧云笑着扬手阻止。
    金爷也是付之一笑,随即有点黯然道:“他就是这副德性,他是我远房侄子,家里穷,没钱上学,就随着我出来闯江湖,却偏偏喜欢学人家做文人,班门弄斧的,效果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萧云端起羽觞,轻轻抿了下,酒味入口,苦涩而香醇,轻声道:“人,总要仰望点什么,人生在世,不能总是低头觅食,那样会矮化得像动物一般,要向着高远,才气支撑起生命和灵魂。瘦猴有此追求,总比胸无雄心要强。”
    这番话说到瘦猴的心缝里了,他东风自得地笑着,啤酒在他口里也成了圣水般甘甜。
    金爷欣然道:“令郎说的极是,每小我私家都应该看得远一些,不能只看门前三寸地。”
    萧云微笑颔首,轻声道:“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金爷眼前一亮,轻声道:“令郎,你的舞台一定宽阔无边。”
    萧云摇摇头,视线落在了窗外,悄悄凝望着无边的黑夜,那双清澈的眼眸似乎早已经看透这凡间富贵,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凄凉萧索之意,天地万物似乎一时间都模糊起来,他默然沉静了许久,轻声道:“我的舞台很小,小到甚至连我想要掩护的人都没能容下几个。”
    金爷五人没有搭话,只是清静地坐着。
    他们还没有弄明确,为什么适才不行一世的年轻人现在却如此落寞。
    这种落寞遥无边际,让人揪心地疼痛。
    萧云回过神,转头看着五人,笑了笑道:“我叫萧云,萧瑟的萧,白云的云。”
    一半忧伤,一半妖冶。
    这句话似乎是说给眼前的五人听,又似乎是想说给全天下人听。
    金爷点颔首,肃然道:“那我们以后叫你云少吧。”
    萧云轻笑不语,笑容融在夜色中,一片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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