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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乘神色始终平静。

    只是那平静里,太有重量。

    他看着下方那几个年轻人,在阴天底下被一点点推着往前走,忽然,很轻地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眸底仍旧温和,只是更深了些。

    少挚偏过头,盯着长乘看了片刻,忽地轻轻一笑,唇角勾起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怎么,专门盯着我看,人类就不造孽了么?”

    长乘没有立刻接。

    风从二位神只的身边掠过去。

    底下景区的喧闹、人声、水声、摊贩的叫卖,都被拉得极远。

    远得像隔着一整层天地,热闹还在,却再也沾不到他们身上。

    过了片刻,长乘才淡淡道:“因果浮现出来,不一定是坏事。”

    少挚仍看着他,没动。

    长乘望着远处那片沉着不动的山影,声音很轻,却很稳:“该出来的,都开始出来了。早些了结,也未必不是好事。”

    他说到这里,才缓缓转眼,看向少挚:“这不正是你想看的么?”

    少挚听完,倒像是觉得有趣,低低笑了一声:“哦?照你这么说,是我要离火进易学院,成离祖了?”

    他顿了顿,眼里那点笑意却淡得很:“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蠃母司?”

    话音落下的一瞬,高空里的风仿佛一窒。

    长乘终于转头,正眼看向他。

    那目光不重,却沉。

    “我说过。”

    长乘的声音仍旧平缓,却比方才更冷静了些:“我只是要一个问心无愧。”

    “四千年,我的袖手旁观,就是在帮你。四千年,我也不能只帮你。”

    长乘停了一下。

    “昊儿,这句解释,是我最后一次说明。”

    少挚没应声。

    长乘也没有再看他太久,只把目光重新落回下方,落回那几个仍在局中摸索着往前走的人身上。

    “小炎,我只是把她带到她该走的命局上。”

    他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至于后头,无论你和冥烨怎么做,我不会多问,我也管不了。”

    “其实,小炎怎么成长,也未必真能推动这世上的因果。”

    说到这里,长乘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没有轻慢,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黑玉书凑不齐的,只剩六年多了。”

    “她…...达不到的。”

    高空风冷,云层翻涌。

    长乘的声音落在风里,反倒更轻:“剩下的,我只要确保你不沾染人间因果,就看他们自己怎么选了。”

    少挚没有再说话。

    可那双眼里,分明还压着一点极隐晦的深意。

    像是笑,又根本不是笑。

    风从高空穿过去。

    化蛇羽翼微微一振,底下那片林海却还是沉着,沉得像无边无际的暗潮,压在那里,不起,不落。

    少挚的目光重新落回陆沐炎几人身上。

    又落回申屠鹤,落回岑鬼师,落回更远处那些还没真正露面的影子身上。

    此刻,两位神只能做的,也不过是在天上看着。

    偶尔都斗嘴,然后继续看。

    看谁会先摸到那一根线。

    看这地方,到底先认谁。

    也看这盘已经自己转起来的局,最后会把谁,一点一点,真正推到正中间去。

    谁也不知道。

    化蛇又轻轻振了一下翅。

    两人的身影,便再一次被更高处的云气遮去一些。

    他们像始终都在。

    又像从未真正落进这片人间里。

    …...

    …...

    一整天,陆沐炎、迟慕声、风无讳和白兑零零碎碎碰过两回面。

    到了傍晚,三组人陆续碰回一处时,几人脸色都不算轻松。

    因为线索不仅没清,反而更多了。

    晚上,阴云没散,暮色一下来,天更暗了。

    整片苗寨的灯火就被衬得更暖,也更虚。

    店里飘出酸汤和烤肉的味,游客一拨拨找地方坐,主街渐渐又热络起来。

    可那股热络里,已经开始掺进别的东西了。

    有人传言黄果树瀑布是因为要来大地震了,有人传言苗寨关门到现在还没开,是有千年老蛊跑出去了。

    有人还说就连守村的疯子都跑了,还有人说咱也赶紧跑吧。

    也有人信誓旦旦,说景区要搞大活动,这是在提前做势,必须在这儿买房子。

    有人说看见过一个戴银面具的小姑娘。

    有人又说没有。

    迟慕声说自己好像看见了一眼。

    白兑却没见着,一路上,除了非常显眼的岑鬼师,风无讳动不动就疑神疑鬼。

    风无讳自己也摸不着头脑,最后只低声骂了一句:“多半还是那个什么蜚炁在作祟,扰得巽宫天资卓越万里挑一的宠儿都开始拿不准主意了。”

    没人反驳。

    因为除了“蜚”,一时也没有更好的解释了。

    话越传越多。

    真假越缠越乱。

    搞开发的商九筹,看上的是能拿出去卖的封建迷信。

    要是真的只是一个纯粹的商人那还简单,就怕他背后的九筹会有什么后手。

    跑江湖的岑鬼师,盯的是山水底下真正要起的东西,也可能是个傻的。

    他懂一点,怕一点,又想再多看一点。

    本地苗寨这一支,则从一开始就守着某个不能被外头人随便碰的秘密。

    梵净山的线索则是埋在更深处,看不见全貌。

    几人却明显能感觉到,这梵净山才是主线,正把这些纷杂的人和事一点点往那个坑里拖。

    至于那个姓申屠的。

    他从头到尾没正面露过脸,却偏偏让几人感觉,他最像个真正的看局人,比仡楼阿晷还琢磨不透。

    一团东西拧在一起,谁先动的手,谁又只是赶上了时候,已经越来越难分清。

    等几人回到“璞·舍”时,外头檐角已经重新挂上了灯。

    灯光晕在潮气里,暖黄黄的一团,看着安稳,实则一点也安稳不起来。

    屋里,长乘已经把纸笔摊开。

    少挚坐在窗边,安静听风。

    白兑一进门,便把今天记下的几条线索放到桌上。

    风无讳随后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一坐下就先灌了半杯凉水。

    迟慕声把门带上,回头道:“来,先对一遍。”

    陆沐炎也坐了下来。

    几人围着桌子,把各自摸到的东西一条条往外放。

    石回不是临时失踪,是提前备好了进山的东西。

    商九筹那边的人还在暗里走访,而且明显已经注意到他们了。

    那个写小说的申屠不抢先,不出头,得想想办法探到这个人。

    岑鬼师像是知道什么大概,却始终差那最后一口真气,进不来,也放不下。

    但风无讳斩钉截铁地认为他是真的傻了,白兑没反驳。

    另外,风无讳提到自己两次看见疑似乜三婆的影子时,屋里都安静了一瞬。

    陆沐炎抿了抿唇,道:“不是你一个人的错觉,我也感觉有谁盯着我们呢…...”

    这句话不轻不重,可分量很足。

    说明乜三婆那边儿,确实有问题。

    迟慕声听着几人的汇总,在纸上写下那些人的信息和线索。

    半晌,迟慕声揉了揉眉,才道:“这些人我都已经听腻了,现在最麻烦的是,我们连这地方到底有什么都不知道。”

    他干脆往椅后一靠,双手抱头,盯着天花板,说的无奈:“山水异动是一层,苗寨守的是一层,石回和艮尘的是一层,外头闻味过来的这些商九筹,又有这个人,又有看不见的那个人,一层套一层,可能还有一层,或者更多层…….”

    风无讳靠在椅背上,抹了把脸:“我滴个娘,就是三头六臂的哪吒来,也得愁的六个手挠头,好么,一锅大杂烩,谁都想捞一勺,谁都没看见锅底!”

    陆沐炎没立刻接话。

    她只是看着桌上那几个名字。

    石回、仡楼阿晷、岑鬼师、作家、商九筹......

    看着看着,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安又一点点浮了起来。

    仿佛这整张纸上,真正被圈在正中的,其实不是黄果树瀑布,不是苗寨,更不是净梵山。

    而是......她自己。

    …...

    …...

    就在这时。

    风无讳耳朵一动,忽然抬头,神色里掠过一丝很快的诧异:“咦……?”

    屋里几个人也几乎在同一瞬间察觉到了什么,话头一下收住。

    门外,忽然传来三下敲门声。

    不重。

    很稳。

    “咚。”

    “咚。”

    “咚。”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隔着门板,仍旧温和,得体,带着种不疾不徐的分寸感,像是连上门打扰别人,都提前把力道和语气算好了。

    “几位,冒昧打扰。”

    “我姓商。”

    “方便开门,聊几句吗?”

    长乘抬眸,看了风无讳一眼,轻轻点头。

    风无讳当即起身过去开门。

    门一拉开,站在外头的人,果然是商九筹。

    他仍穿着一身剪裁妥帖的西装,肩线平整,袖口一丝不乱。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温的,面上也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专程挑了个最合适的时间,算准了屋里人该在,才不早不晚地过来这一趟。

    他手里还拎着个纸袋。

    纸袋做得素净,没什么花样,却一看就不是随手买来的东西。

    至于里头装的是什么礼数,就不好说了。

    他站在门口,先微微一笑:“这么晚打扰,几位不介意吧?”

    屋里几人都站了起来,看向他。

    商九筹的目光顺势抬起,往里一扫。

    这一扫,他眼底那点温吞稳妥的笑意,终于还是极轻地凝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昨夜照片里那几道模糊的影子,最多也就是一群气质不错的外地人。

    今天早晨,也是隔着雾气,帽檐、口罩,很多东西都看不真切。

    此刻,灯下见人,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几个人,年纪都不算大,但实在太出挑了。

    不是单看长相。

    是往那儿一站,气场竟都压得很稳。

    不是那种用名牌和姿态堆出来的派头,也不是普通游客身上会有的松散劲儿,而是一种极难归类的出挑。

    好看到各有各的锋利,安静时也不显平,站在一处时,竟像一整个画面都被他们压住了。

    更难得的是,没有一个是单薄的漂亮。

    长乘站在最前头,眉目温润,气质沉稳,明明穿得极寻常,可往那儿一站,就有种不动声色控着场面的从容。

    白兑眉眼冷淡,肤色冷白,整个人像一把收入鞘中的薄刃,没什么多余表情,却偏偏让人一眼忘不了。

    风无讳看着随意,甚至有点懒散,可那张脸和那身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一旦真放到人群里,也是藏不住的。

    迟慕声更不必说,少年气和锋利感压都压不住,偏偏长得又太正,叫人看一眼就知道,这种人搁镜头里,很容易一夜出圈。

    阳台的少挚,只有侧脸,却能明显感受一股睥睨的松弛感,那双丹凤眼,明明就透着一种历经十几年风霜厮杀后,掌握权力的唯我独尊。

    却长在这样一张看着二十多岁的少年脸上?

    商九筹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至于陆沐炎……

    商九筹的目光,即使是从这几个绝好的苗子面前落过去时,也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她不算是最张扬的攻击性美人。

    可站在人堆里,却有种很奇怪的抓人感。

    自己的眼睛不是在看她,像是被她拽过去了,过后才想起来,她其实什么也没做。

    那双眼。

    沉到近乎透着一股神性,却压着烈焰般的侵略。

    商九筹心里那点“估价”的本能几乎是一下就起了。

    这几个人,若真是圈里新人,那可不是一般的好苗子。

    那种从骨相到气场,再到彼此站位之间隐隐带出来的“镜头感”。

    还没真正上镜,他们身上却已经先有了能被镜头记住的东西。

    商九筹眼底微光一闪。

    不愧是老江湖,那一瞬的震动很快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而屋里几人,也都在看他。

    陆沐炎心里轻轻一提,后背都绷紧了些。

    风无讳看着门口那位“金丝眼镜蛇”,手指无声蜷了蜷,生怕他下一句就开始往什么地方试探,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迟慕声站得很稳,心里却也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倒是长乘,神色半点没变,脸上甚至还带起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客气笑意,先一步把话接了过去:“没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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