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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沐炎接过一片,低声道了谢。

    白兑没接。

    风无讳也不勉强,又把那包东西往迟慕声手边一塞:“你吃,你开车最费命。”

    迟慕声低头看了眼:“嘿,质疑F1大满贯?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风无讳:“我盼着呢,我盼你别把我们全送进沟里。”

    迟慕声扯了扯嘴角,笑了下,没再接。

    车从白天跑到傍晚,又从傍晚跑进夜色里。

    出昆明后,车流渐稀。

    窗外天色一点点压下来,远处的山影越来越重,云也越来越低,阴沉沉地罩在前方。

    长乘看着导航,提醒:“前方隧道群,注意路面湿滑。”

    迟慕声应了一声。

    他已经连续开了太久。

    复杂路况、山地天气、长时间高度集中,哪怕他状态再好,也渐渐显出疲态。

    风无讳看了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要不换人吧,你这眼睛都快粘导航上了,咋这么认干啊,我承认你是F1大满贯了,行不?”

    迟慕声没动:“还能开。”

    陆沐炎也轻声道:“换一下吧,休息会儿呗?”

    长乘同样开口:“疲劳驾驶不安全。”

    迟慕声还想说什么,少挚已经淡淡道:“我来。”

    沉默一瞬。

    几分钟后,车停在一处服务区边缘。

    迟慕声下车时,活动了一下肩颈,明显有些僵着。

    少挚换到驾驶位。

    起初,众人也没觉得有什么。

    可车重新驶出去不到几分钟,后座几人便都察觉到了不对。

    不是快。

    也不是慢。

    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稳。

    车轮压过湿路时,没有寻常那种细微的颠,过弯时也没有多余的晃。

    少挚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动作极少,几乎看不出明显调整,可车却像提前知道每一寸路该怎么走。

    长桥、弯道、隧道入口、隧道出口。

    每一次车身偏转,都顺得近乎诡异。

    仿佛并不是人在控制车,而是路面自己在他掌下慢慢铺开。

    迟慕声坐在副驾,本来只是靠着休息。

    可看着看着,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少挚不像是技术好。

    更像……

    路愿意顺着他走?

    少挚……坎祖。

    坎为水,确实有运输之象。

    难不成少挚还是个老司机?

    迟慕声被自己这个念头逗得差点笑出来。

    可他又实在笑不太动。

    车沿着 G60 沪昆高速一路向东,正式离开云贵高原,一头扎进喀斯特山区的腹地。

    这里像一条世界级地质走廊。

    山不是一座座排开的,而是层层叠叠压过来,山腹里开着洞,洞外又接着桥,桥下是深谷,谷底隐约有水声。

    隧道灯光一段明,一段暗。

    车窗外的山壁潮湿发亮,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带着一种冷而黏的湿意。

    有些隧道极长,进去时天还是灰的,出来时外头已黑得更深。

    灯光在每个人脸上轮流划过。

    白,暗,白,暗。

    像夜色在车里缓慢呼吸。

    风无讳本来还想好奇几句:“哎,少挚,你这车开得……”

    话没说完,车身平稳地滑过一个大弯。

    他整个人往座椅里一陷,嘴里的下半句话忽然就没了。

    过了一会儿,风无讳打了个哈欠:“算了,舒服。”

    然后竟真闭嘴睡了过去。

    连一直眉头紧拧的白兑,也在这样的平稳里,短暂松了一线。

    她原本靠着车窗闭目不言,手还压在剑边。

    可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竟轻了一些,肩背也缓缓松下去。

    她睡得很浅。

    却的确睡着了。

    几人都察觉到了这一点。

    风无讳若是醒着,怕是又要大惊小怪几句。

    一向时刻紧绷的白兑,竟然能在这种时候睡着,实在罕见。

    可没人说话。

    车内只剩发动机低低的声响,雨点偶尔扫过挡风玻璃,雨刷来回擦出一道又一道透明弧线。

    经过某一段极长隧道后,车外的光骤然一变。

    白兑蓦地睁眼。

    像是被什么吓醒了一半。

    醒来的一瞬间,她眼底先是空白。

    紧接着,眉心微微一蹙。

    她几乎立刻生出懊恼。

    自己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放松?

    怎么能在艮尘下落不明、前路不清的时候,真的睡过去?

    下一刻,她下意识看向驾驶位上的少挚。

    少挚仍旧没什么表情。

    隧道灯光从他侧脸上掠过,冷白一瞬,又沉入暗里。

    白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不是敌意。

    也不是感激。

    而是一种极不舒服的,被迫承认“这个人很稳”的感觉。

    她很快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

    可这一次,白兑没有再睡。

    另一侧,长乘和陆沐炎一直没有真正休息。

    长乘偶尔看导航,偶尔垂眼,像在整理要传回院内的消息,也像在感知这片山地深处那些不肯散去的旧气。

    陆沐炎则时不时看向窗外。

    她什么都没有说,这段时间以来,越发沉静不少。

    自哀牢山一事后,陆沐炎总觉得自己一直在为迟慕声铺路,他会有什么更不凡的事情发生。

    艮尘的失踪……是否也是引导迟慕声成为‘雷祖’的某一环?

    可随着车越往东走,她耳边总觉得有很远很远的水声。

    不是黄河那样的宽阔水声。

    也不是雪山溪流那样的清冷水声。

    而是一种更深、更闷、更像从地下空腔里透出来的水响。

    陆沐炎抿了抿唇,将这种异样强压下去,但眼神却频频看向迟慕声。

    与此同时,迟慕声坐在副驾,也在感知前方山势。

    他越看,也越觉得这片山不像普通的山。

    山体之下像藏着大片空腔与暗河。

    水脉在黑夜里贴着石头流动,一呼一吸,像无数看不见的肺。

    少挚开车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可正因如此,这条夜路才显得更长。

    几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风无讳醒过一次,迷迷糊糊把剩下的面包分给众人,又把一瓶水递给迟慕声:“喝不喝?别睡死啊,等会儿还得你接班。”

    迟慕声接过水:“…...你少说两句,我能多活十分钟。”

    风无讳靠回去:“那不行,我闭嘴的话,这车里就跟奔丧似的。”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顿了顿。

    车里也跟着静了一瞬。

    谁都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但“奔丧”两个字落下来,还是轻轻碰到了所有人心里那根没有收好的线。

    风无讳嘴角动了动,难得没继续贫。

    陆沐炎垂下眼。

    白兑仍旧闭着眼。

    迟慕声低头喝水,没有接话。

    山路继续往前。

    谁都没有多余的心思干别的事。

    聊天、打趣、看地图、偶尔眯一会儿,所有人都在尽量保存体力。

    因为他们都知道。

    接下来,绝对有一场很棘手的硬仗要打。

    天色彻底暗下来。

    夜黑得很深。

    最后一段,迟慕声看着少挚开车的状态,本能反应下的身体蠢蠢欲动,越发想实践一番。

    于是,迟慕声重新换回驾驶位。

    另侧,风无讳也换坐副驾,紧盯导航,嘴里难得有句好话:“还有八十公里,省道,弯多,慢点开哈。”

    迟慕声看他一眼:“哎哟?你终于像个人了。”

    风无讳摆摆手:“气氛组就是这样,这是我该做的,我随便说句话你的心情就得跟着我走~”

    迟慕声嘴角一抽:“…...”

    车灯扫过前方一截湿亮的路面。

    山影一层压着一层,弯道之后还是弯道,远处偶尔有村镇零星的灯,却很快又被山吞没。

    长乘一直望着窗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眉心蹙得更深了。

    越往贵州走……

    越觉得某些旧东西,还在。

    不是什么热闹的鬼神。

    也不是寻常山野异气。

    而是一些被很久很久以前的……祂们,压下去、封起来、交给山水慢慢磨着的东西。

    它们没有散。

    只是沉在更深处。

    迟慕声察觉到他的神色,透过后视镜,低声问:“乘哥,察觉到什么了?”

    长乘沉默了一会儿。

    车窗外,隧道口的灯光一闪而过。

    长乘眼神划过少挚,声音低低落下来:“这山里,老东西还没散。”

    迟慕声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

    他本想接着问。

    可长乘没有展开。

    迟慕声便也没有再追,也没人应声了。

    但几人都听得出来,那不是普通民俗怪谈的语气。

    那是长乘在以一种极克制的方式提醒他们——

    这里有旧账。

    而且旧账还活着。

    风无讳坐在副驾,盯着导航,声音也低了些:“后面全是弯,快到了哈。”

    车灯继续往前扫。

    山路在黑暗里一寸寸亮出来,又一寸寸被抛回身后。

    忽然,前方路牌从灯光里浮出。

    【黄果树,5km】

    那几个字被车灯一照,白得发冷。

    车里没人说话。

    可所有人的心,都像在同一瞬间往下坠了一下。

    陆沐炎抬起眼。

    路牌的光从她脸上掠过去。

    也就是这一刹。

    她耳边忽然响了一声。

    “啪。”

    很轻。

    像一滴水,从极高极远的地方落下来,砸进了黑暗里。

    陆沐炎猛地抬头!

    她先看众人。

    又立刻看向迟慕声。

    可迟慕声没有反应。

    风无讳还在看导航,白兑手压着剑,长乘望着窗外,少挚神色很静。

    他们只是看见了“黄果树”三个字,继续往前。

    只有她听见了那声水响。

    陆沐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车还在往前。

    可从那一声之后,她耳膜开始发闷。

    像有水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把所有声音都隔了一层。

    风声变远,车声变远。

    连人的呼吸声,都像沉到了水底。

    然后,她听见很低、很远的声音。

    不是瀑布声。

    更像许多人隔着山腹、石缝、暗河,在极深的地方一层一层地说话。

    听不清。

    但压得人胸口发闷。

    陆沐炎抬手摸了摸耳后,又按了按心口。

    她忍了一会儿。

    忍不住,又看向迟慕声。

    可迟慕声仍旧没有异样。

    她心里却更乱了。

    陆沐炎不得不正视心底的这个猜测,剖析给老白看。

    哀牢山之后,她总觉得自己像是在陪迟慕声往某个位置上走。

    雷祖。

    那些梦,那些雷,那些一次次被推开的命。

    那这次呢?

    艮尘失踪,贵州异动,黄果树的水声。

    会不会也是要引导迟慕声?

    会不会是这片山水,要把他身上更深的东西逼出来?

    老白没有应。

    这段时间以来,陆沐炎已经找到了和老白相处的微妙平衡。

    她清楚的知道,没有确凿信息,老白绝不会多下判断。

    陆沐炎皱了皱眉,看向驾驶位,盯着迟慕声的侧脸,想从他身上找出一点同样被牵动的痕迹。

    可是没有。

    仍然什么都没有。

    坐在后侧的少挚看了她一眼。

    没问。

    只把这一眼记下了。

    ……

    …...

    车没有进景区正门。

    这个时辰,游客中心外已经空了大半,路灯照着湿亮的地面,远处几家民宿还亮着招牌,颜色被夜雾泡得发散。

    核心区自然进不去。

    迟慕声放慢车速。

    风无讳划着导航,声音压低:“正门不行。前面有条小路,能绕到白水河下游,偏,没人。”

    长乘道:“走偏处。”

    白兑已经睁眼,手还在剑边。

    迟慕声没多问,打方向拐下主路。

    小路很窄。

    两侧草木湿重,车灯一照,叶片上全是细密水光。

    越往里,水声越重。

    不是轰鸣。

    是闷响。

    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伏在山腹深处,一下一下喘着气。

    忽然!

    远处的水声,明显乱了。

    不是变大。

    是乱了!

    原本那股沉在夜色里的水声,一直闷闷地压着,像隔着山石在远处翻滚。

    可这一刻,那声音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狠狠顶了一下,河床深处的暗流忽然失了节律!

    风无讳立刻坐直:“等下!”

    迟慕声脚下跟着一缓。

    车速慢下来。

    车灯往前扫,照过湿亮的路面、歪斜的护栏、路旁一丛丛被夜露压低的草。

    下一瞬——

    远处河面猛地炸开!

    哗啦——!

    大片鱼群破水而出。

    不是一两尾。

    是一整片!!

    黑水像被人从底下掀开,银白鱼身密密麻麻地跃起来,被车灯和远处稀薄的景区灯一照,亮得像刀。

    一片银光劈开水雾,又重重砸回河里。

    紧接着,第二片。

    第三片。

    整段下游水面都翻了。

    像有一口看不见的锅,忽然在黑夜里沸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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