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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湍急之下,又见暗涌。

    天『色』昏暗,并看不清楚水面上的动作,只见细微反光之下,波涛腾腾;水中礁石,却像是狰狞的兽,随时扑将过来吞噬魂灵。

    梁柒蹲在岸边,只觉河风习习,忽觉遍体生寒。

    薛拥蓝他,该不会是出事了吧?她这样想着,抱着手肘摩挲取暖,心底却不禁有些担心。无论如何,他此次成败事关城中将士粮草,她若能,定是要助他一臂之力。

    河面上除去湍急的水流声,忽然夹杂了其他的声音,风声水声之中,似乎还有人声呼喝,不安且嘈杂,在耳膜处喧嚣鼓动。

    眼前影影绰绰,似乎有暗影浮动。

    “薛拥蓝?”她下意识的出口询问,可空『荡』『荡』的河面上,除了她的声音,再无其他。

    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她把手按在右脚裤管的位置,慢慢往后移动,直至整个人靠在岸边的大石上,这才将靴筒里的匕首抽出来,放在腰侧——虽不能视物,可到底能感觉到不对劲,勉强算是一层防护。

    空气忽然抽动,有什么东西迎面而来。

    她急速蹲下身子,铿然一声细响,是铁器划过身后石头的声音。

    右边耳侧河风格外湿润,她稳定心神,右手用力一划,感觉刀刃贴着某个滑腻湿润的物体的划过,右手手背立刻感觉到几点濡湿。一招得手,她迅速转身后退,借着微光看见有个黑影就站在自己身侧,手中握着的长剑泛着银光,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她大概是刺中那人身体了,那人极为恼怒,举着长剑便又刺了过来。

    身体往后一仰,堪堪避过剑锋,长剑贴着她的面颊削过,利器森然寒气贴面滑动,好长时间都感觉面上尚有利剑悬浮。她还来不及为躲避过这一招喜悦,长剑又顺势向上一挑,直奔她的脖颈而来。

    脚下踩着了『乱』石,右脚脚脖顿时剧痛,整个人都不禁蹲了下去——那剑再次刺空,那人顿时恼怒,执剑横劈,好似要将她脑袋整个削下来才作数。

    避无可避,眼看那剑就到了她的颈边。

    电光火石之间——

    旁边蓦然伸过来一只手,捏住长剑,长剑锋利,割破来人的手掌,鲜血横流,顺着剑锋滴答滴答的落了下来。

    梁柒胸口处的那点动静几乎静止,此时看清眼前来人,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可看他赤手便去夺剑,于是将手上握着的匕首往上一抛:“接着——”

    匕首在空中翻转着,刀锋锐利。

    他没有回头,只将手一伸,却正好攥住了匕首把手,接着用力往前一捅。

    那人发出一声急促的嘶鸣,捂着胸口,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

    藏在乌云深处的月亮,似乎终于看够了这热闹,终于舍得从云里钻出来,落得一地的光辉。『乱』石林立的河边,黑衣刺客浑身失血,卧在地面上不省人事,只有那张脸上,黑漆漆的眼珠子仍旧笔挺挺的盯着月亮,似乎死不瞑目。

    “你还真是——”薛拥蓝吐出意味不明的一句话,却将剩下的几个字咽回了肚子里。

    他刚刚救了她,她觉得实在不好和他斤斤计较,只是脚踝那里实在疼得钻心,她只能生受着,仍旧坐在地上。只是似乎只看见他一个人,她心里忽然一惊:“粮食呢?”

    他斜睨她一眼,眼神复杂:“他们在后面,不会有事的。”

    他话音刚落,她就看见平静的河岸上,忽然搭上一只黑乎乎的大手,接着是黑『色』的头颅,最后整个人都从水里钻了出来。一个接着一个,只是他们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一个木箱子。那些人爬上来之后,就累得趴在河边,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于是一时间,河边密密麻麻横七竖八的趴着躺了近百个身体,因为穿着暗『色』的水靠,远看着,倒似是成精的水怪大举出动。

    “人都到齐了吗?”

    薛拥蓝一问,那些人抬起头,也不知是怎么算的,最后有一个人回答道:“除去小葛,都回来了。”

    “恩,今日诸位功德,我们薛家,永世不忘。”似乎是提到小葛,薛拥蓝的眼神黯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那些能过河运粮的,大概都是薛拥蓝的亲信,听得他这样说,虽然累极,却都一个个站起身子,还是之前回答的那人:“将军此言差矣,属下分内之事。”

    有人解开背上的箱子,走到薛拥蓝身边:“将军,你的伤如何了?”

    他同样穿着暗『色』的水靠,因为水的浸润,整个水靠都紧紧贴在身上,因此他起身的时候,梁柒干脆低下头不去看他。可听他的意思,却是薛拥蓝受了伤,抬头一看,果然见他除去一手血淋淋之外,左胸那处颜『色』也比其他地方要深些。

    薛拥蓝摆摆手:“我没事,现在紧要之事,却是将粮食运回去才是。”他一面说着,一面却是抬头去看月亮:“差不多,也该来了。”

    果然就见军营来处,有人影慢慢靠近,尚有些距离,方才靠过来询问薛拥蓝伤势的男人高声道:“长河孤烟。”

    那边立刻有人回应:“边城落日。”

    “将军,是自己人。”那人放松了警戒,朝后一挥手,身后乌拉拉一大片,也齐刷刷将搭在腰侧的右手垂了下去。

    薛拥蓝却似乎是瞬间放松了精神,捂着胸口,有些恹恹的坐在了地上。

    ——

    来的人,正是薛观山身边的猛将马自成,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士兵,两人一组,推着一个木板车。

    他们一过来,原先运粮的那些人,纷纷走到大石后面,脱下水靠,换上了普通士兵的衣服。马自成则带着其他人,将那些巨大的木箱装上了木板车。

    等得一切安顿好了,马自成快步走到薛拥蓝身侧,蹲下身子:“将军,你……”

    “无妨,赶紧回去才是。”他站起身子,一手还捂着胸口,只是看见梁柒还蹲坐在地上,眉峰不自觉的皱起:“怎么,你喜欢这个地方?还想住在这里不成?”

    她就不信他看不出来,她的脚受了伤!可他要故意装傻,她也没了法子,本想咬牙站起身坚持走回去的,谁知道只一起身,右脚便是剧痛,整个人就往前栽去——手臂被人扯住,总算是止住了摔倒的趋势。

    薛拥蓝眉头皱得更高:“说一句你腿脚受伤了就这么困难?”

    “你不是看不出来么?”

    “……”他顿时语塞,忽而变得十分烦躁似的,招招手:“行云,还有空着的车吗?”

    小跑过来的正是之前询问伤势的那人,他换了衣服,却也是个十分俊秀的青年男子,目光温和却锐利:“有,少了小葛那只箱子,正好空了一半。”

    薛拥蓝用手一指梁柒:“把他带上。”

    “是。”行云听话得紧,薛拥蓝只一句话,他立刻便来请她。夜『色』昏暗,梁柒又是一身男装,他知道她受了伤,又将她当成了男人,于是干净利落的将她一只手搭在了肩上,打算半搂半抱的将她弄到车上去。

    谁知道手才伸出去,却被那个小个子的少年一手给挥开了。

    他大为诧异:“怎么了?”

    反倒是马自成,虽看似是个莽汉,可因为年纪的缘故,居然『露』出一个了解的笑容来:“行云,还是让将军来吧——我说,将那只箱子叠一叠,放到旁边车子上挤挤,将军也受了伤,这一路走回去,可不麻烦?”

    行云一听,果然有理,于是这个时候又不听话了,赶紧指挥其他人,整整叠叠,果然是空出了一辆木板车来。

    车子推到了跟前,梁柒还在犹豫,总觉得他们都走着,自己坐车终究怪怪的。也不知道薛拥蓝是怎么想的,一个大男人也没有推辞,居然真的二话不说的坐上去了。她没了法子,也只好跟着坐了上去。

    ***

    木板车吱扭吱扭不停,一路晃晃『荡』『荡』的朝着长河城而去。

    前面几辆车上,都是绑得牢牢实实木箱;最后一辆上,却是坐着一对璧人,左边那个是唇红齿白的貌美小公子,右边那个面『色』苍白,可同样俊美妖娆令人侧目。

    脚上还是疼得厉害,不过这车摇摇晃晃的,不一会的功夫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

    薛拥蓝似乎失血过多,脸『色』越来越白,忽然开口:“借我靠靠。”

    “什么——你干嘛?”

    肩膀上忽然重了起来,一转脸,就看见薛拥蓝那厮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软绵绵的靠在她的肩膀上。

    “我头实在晕,借你肩膀用一下。”

    她推他,他不动,似乎已然在她肩头安居;她瞬间满面黑线,几乎是要对天翻个白眼,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却不知是谁发出来的。

    她本来有些冷,可薛拥蓝体热,靠在她肩上,她居然觉得有风迎面而来,倒没有之前那么冷嗖嗖的感觉了。靠得太近,一路又无人开口,只听他的呼吸在耳际浮动。他才从水里钻出来,大概是受伤的缘故,身上的水靠没有换掉,只松松披了一件外褂,因此鼻间闻到河水的泥腥气。可在这泥腥之中,似乎又有一股极其清淡的浅香,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喂,刚才怎么回事?”她觉得有些怪怪的,于是开口打破这沉默。

    “……我们的绳索是之前就准备好的,后来却被那些人知道了,在水里埋伏了人手,等到我们渡到河中的时候,砍断了绳索……幸好有小葛,他察觉得早,挡在前面……我之前为以防万一,在河底深处同样埋了一根,因此才没有让所有人都被冲走。”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断断续续的。

    她叹口气:“幸好,你早做准备了。”

    否则,那许多人,连同他们背着的粮食,只怕都会沉在这河水深处。

    “……呵呵,他们为了害我薛家,不惜搭上这么多条『性』命……也算是,为难他们了。”

    “怎么,听你这口气,莫不是还同情他们?”

    他浅笑,虽听不见声音,却能感觉到肩头身躯颤动:“是同情啊,因为惹上我们二人,难道还不值得同情?”

    “如何将我一起算上了?”

    “加上此次,他们加害你也有两次了,依着你睚眦必报的『性』子,难道还能任人欺负不成?”

    “……你还真是了解我!”她故意往一边偏了偏身子,想要他没了依靠,摔到车上去。谁知道他似乎是早就料到她的动作,居然随着她的动作往她这边靠了靠。

    两人同时往一边侧,自然会影响车子的行驶,身后果然有人嚷嚷:“坐好了坐好了,不要『乱』动!”

    听声音却是马自成,原来他就在最后压阵。

    梁柒顿时脸红,像是小孩子做坏事被人抓住了似的,尴尬得不得了,于是赶紧将身子坐正:“抱歉,我不会再『乱』动——啊!”

    她往回坐正身子,薛拥蓝的本来只是靠在她的肩上,这时因为她的动作,整张脸忽然就贴上她的脖子。他唇齿鼻息间呼吸温热,现下尽数落在她脖子『裸』『露』的肌肤上,顿时激得她打了个战栗。她下意识就是要推开他跳起来,却想起片刻前才保证不会『乱』动,于是只能小声的叫他:“薛拥蓝薛拥蓝……”

    薛拥蓝整个人也僵硬了片刻,似乎也有些尴尬,身前身后都有人,他不好突然起来引人注意。微微将脸侧了侧,将头顶抵着她的颈项,脸对着前面,似乎是为了缓解尴尬,他转换话题:“你知为何他们背的都是箱子?”

    她同样僵着身体,他头顶未束冠,『毛』茸茸的发顶贴着脖子,也是痒痒的,却不能去抓挠。好不容易收敛了心神,她偏头想了一想,便有了结果:“粮食若是受『潮』,一来更重,二来不好保存,用木箱装了,正好能与河水隔开。再者顺着河面上的绳索过来时,箱子有浮水之力,能省却不少力气……”忽然住嘴,却是因为他脑袋忽然动作,头发滑动,让她脖间一痒,整个人便不禁缩了起来:“好痒啊……”

    他又低低笑了起来:“我不动了,你也别动——”他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让她不要再动,只是等她安静下来,手却没有松开:“……到底是力量有限,这些粮食也不知能支持多久!”

    “薛拥蓝,这样悲观的口气,其实与你委实不搭。”在她记忆深处,此人便是祸害的代名词,一身华丽锦衣衬着妖娆面孔,无论在何处皆是引得无数眼光。她与他一贯不和,在今日之前,她可以肯定的言明,此人属纨绔绝对的取之无用。然而城墙之上,他白玉为面,玄衣□□,英姿勃发器宇轩昂的俊美将军,她一时尚有些接受不能。就在方才,虬江河畔,他鲜血淋漓的手掌,接住了刺向她的剑刃——那现如今,她又该如何解读此人?

    他似乎倦极,已然在她肩头沉沉睡去,半日不见回答。

    他的睡意感染了她,加上木板车摇晃不定,一路奔波确实累极,她不禁也有些昏昏欲睡。

    昏沉之间,似乎听见有人在耳畔叹息,夹杂一句‘那是因为你从来不了解我’。

    **

    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有人碰触她的手臂。

    她大概是陷入了梦境,恍然惊醒了过来,可回头再去想到底梦到了什么,只记得全是层层叠叠铺面而来的桃粉,其他却是一点也记不得了。『揉』着眼睛直起身子,右肩酸痛,现下都有些麻木了。

    原来是到了城门,远远看着大门前一盏小小的气死风灯,灯光晕黄却柔和。越来越近,慢慢看见灯下轮椅上的人影,依然是铁面遮挡,可大概是因了灯光的缘故,那冷冰冰的面具,忽而也生出一丝暖意来。

    “天这样晚,你怎么出来了?”

    轮椅上的人虽看不见面容,可所有人都感觉他是笑着的:“大半夜的,你们都不曾回来,我守在这里,到底安心些。”

    薛拥蓝知他『性』子,多说无益,只摆摆手:“东西都到了,你放心吧。”

    薛观山看见他胸前血渍,可没有多问,只点点头:“回去吧!”

    ——

    木板车再度吱扭吱扭转动起来,带着他们耗费心血才弄来的粮草,终于安全入城。

    马自成将薛观山轮椅的把手交给跟在他身侧一个士兵,自己则指挥其他人将粮草送到仓库里去。

    薛观山注意到薛拥蓝面『色』苍白,半个胸膛都是红通通的,颇为担忧:“三弟,你身上伤势如何?”

    “……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替我挡住这一剑,将军如何会被这些宵小所伤?”行云立刻满面愧疚。

    “……没事,伤口不深,也不曾伤及要害……”他捂着胸口,面『色』愈发苍白,眉峰紧皱,眉目间却已然溢满冷汗。

    梁柒叹口气,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现在就去将大夫叫起来,说明伤势,让他将『药』带齐,到将军屋内——另外,切记保密,以防军心动摇。”

    行云恍然大悟,也忘记计较是谁的命令了:“是,属下即刻去办!”

    “等下——麻烦替你们将军诊治完毕,让大夫到我房里来下,多谢。”

    行云点点头,一溜烟的跑远了。

    她转眸,却撞上薛拥蓝似笑非笑的眼神,明明受了伤,一副有气无力随时会翘掉的样子,怎么还能让人这么生气?她瞪他一眼,想起他在河边的说的话,立刻反击:“说一句你受伤了需要大夫就这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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